第二天天刚亮,苍梧县城郊东街的救治办事处还没开门,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这些人全是峒人装束,靛蓝的短褐,裹着绑腿,腰间别着柴刀,三三两两地蹲在台阶上,把办事处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路过的百姓远远看一眼就绕道走,没人敢凑近。
办事处的伙计从后门进去开了门,一拉前门,看见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即强笑着问:“各位峒家兄弟,是来看病的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峒人站起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声道:“领药!我们寨子里有人病了,卧床起不来,领药回去治!”
伙计侧身让他进来,问:“病人什么症状?几口人?什么时候病的?”
“你哪那么多废话?”中年峒人一挥手,“你给不给?”
伙计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大哥,办事处有规矩,领药得按人头、按病情来。您说说病人什么情况,我们大夫给您配好,该多少是多少。”
“我们寨子里病了十几个!”另一个年轻峒人挤上来,“都要领!”
伙计扫了一眼门口那群人,少说二三十号,个个身强力壮,看不出谁病了。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些人怕是专来这里闹事的,嘴上却没点破,只说:“那劳烦您把病人带来,大夫看了才能给药。”
“病人起不来怎么来?你们派车去拉啊!”
“对,派车去拉!”
一群人跟着起哄。
几个伙计被堵在门口进退不得,正僵持着,里面坐堂的大夫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原先是浯州郡城一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后被征调到办事处坐诊,也负责派发药片口罩之类的防疫物品。
周大夫走上前,拱了拱手:“各位峒家兄弟,我是这里的大夫,药不是粮食,不能乱吃,你们把病人带来,我看了再开药,这样对病人也好。”
“我们寨子远得很,在山上,来回一天,病人等不起!”中年峒人嗓门更大了,“你们这药放着也是放着,先给我们,我们回去给病人吃!”
“药是有的,但不能随便给——”
“就是不想给是吧?”那中年峒人一脚踹在门板上,“我听说王爷来了到处免费发药,怎么,到我们峒人头上就不给了?你们乾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峒人?”
这话一说,身后的峒人们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往门口挤。
周大夫脸色变了,差役也慌了,往后连退几步。
办事处的两个伙计抄起条凳,但只敢横在身前,不敢真动手。
峒人一闹起来,砍伤哪个都是祸事。
“这样,这样!”周大夫稳住心神,举起手大声道,“药可以给,但得按规矩来,一个人,我们给两袋补液盐,五颗药片——”
“两袋?五颗?”中年峒人瞪眼,“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寨子里病人多,每个人领十袋补液盐,五十颗药片!”
“什么?”周大夫以为自己听错了,“十袋补液盐?五十颗药片?你知道这药多金贵吗?一个人五十颗,那是多少人的量?”
“我说了,我们寨子里病人多!”
“哪个寨子?”
“白茅寨!”
周大夫一噎。
白茅寨,他听说过,前几日苍梧县闹得最凶的就是那里。
当初在王爷那里吃了瘪,现在这是上门报复来了?
伙计在旁边低声提醒:“周大夫,峒人不好惹,要不先给点打发走?”
周大夫摇头:“给两袋五颗就已经是破例了,一人给十袋五十颗,他们一下子来了几十个人,药全给他们都不够,办事处还给不给旁人瞧病了?”
他抬起头,正色道:“各位峒家兄弟,我再说一遍,药是治病的,不是随便领的,你们把病人带来,该给多少我给多少,不把病人带来,我不能给。”
“不给是吧?”中年峒人眼里凶光一闪,猛地伸手去抓周大夫的衣领。
周大夫往后一躲,伙计扑上来拦,被那峒人一膀子甩开,撞在药柜上,哗啦一声响,几包药撒了一地。
“抢!”中年峒人大喊一声。
身后的峒人们一拥而上,冲进办事处,见了药箱就搬,见了药架就掀。
周大夫被挤到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那些峒人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药瓶、补液盐往怀里塞,往带来的布袋里装。
两个伙计挡在药房门口,被几个峒人围住,一个伙计手臂上挨了一柴刀,血顺着袖子淌下来。
“住手!都住手!”周大夫嘶声喊,没人听他的。
“快去报官!”周大夫朝着一个看傻了的伙计喝道。
那伙计点点头,钻出人群,撒开腿往县衙方向跑去。
“他们去叫人了。”有峒民大声喊道。
“都装得差不多了吧?咱们撤!”
混乱中,这些峒民如蝗虫过境一般,布兜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朝着城门相反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