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如果是野兽，不可能只伤人不留血迹拖拽痕迹——”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去问问顺子和耗子，看搜山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大妞听到“野兽”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但听到周捕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她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两个妹妹没有遭遇野兽袭击，那她们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人群里，李青松的身影远远地站在外围，半掩在一棵歪脖子榆树的阴影里。
他本来是不想出来的，但村里锣一响，所有人都往村口去，他如果不露面反而扎眼，只好硬着头皮夹在人群边缘。
此刻他听着周捕头一句句问话，听着那个妇人说听见叫声，听着衙役猜测野兽，心口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攥住又松开，跳得又快又乱。
丢了两个丫头片子而已，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他原以为过个三五天，村里人找不到人，这事儿就算不了了之了，结果却来了官差，还来了这么多。
他又往人群里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那嘈杂的议论声。
旁边两个妇人正低声聊着：“你听说了吗？丢的那两个丫头，跟镇北王有关系。”
另一个妇人惊道：“镇北王？顾王爷？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族长他儿媳妇说的，她也是听那官差跟族长讲的，外面还有几百上千人，漫山遍野地搜呢！”
“怪不得官差都来了，我说怎么这么大动静……”
李青松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猛地僵住了。
镇北王。
又是顾洲远。
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得发硬。
怎么又是他！
怎么不管他走到哪、躲到哪，这个人的影子都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贴在背后？
从青田书院退学，被全村人排挤，爹娘弟弟跟他分家，他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这一切都是拜这个人所赐。
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这个人阴魂不散，又来了。
恐惧和愤怒在他心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勒得他胸口发疼。
但在这两股绳的缝隙里，却悄悄地渗出一丝异样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你顾洲远不是能耐大吗？
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吗？
不是能在北境呼风唤雨吗？
可你神通再大，也想不到你要找的两个人就在我脚下这块地里。
你让那么多人找，把山头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
我赢了。
这个念头像一小簇火星，在他阴暗的心里烧了起来，带来一种隐秘而滚烫的快感。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可那点快意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周捕头又问了几句，然后转身朝身后一个衙役低声吩咐：“去跟顺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调出些人手，往小河村东边那片杂木林再搜一搜，看看有没有血迹或者野兽活动过的痕迹。”
“嗯……还有，留意一下有没有新翻过的土。”
李青松的呼吸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后背的汗毛立时竖了起来。
那天他整个人都在兴奋状态之下，也不清楚小树林会不会留什么蛛丝马迹。
他垂下眼，不再往人群里看，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树影更深的地方，然后转身，沿着屋后那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道，快步走了回去。
他得再检查一遍地窖口的痕迹。
这场他跟顾洲远的战斗，他不能输。
大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边缘，恰好捕捉到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佝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衫子，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似的。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刘大栓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消失在巷口的模糊影子。
大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是……村东头那个李青松？他怎么急匆匆走了？”
刘大栓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人脑子有病，别搭理他，他以前得罪过镇北王，被书院赶出来了，爹娘都不跟他来往了。”
“这种人，见了官差当然要躲着走，心虚呗。”
大妞“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周捕头那边吸引了——周捕头正在跟李德厚说着什么，边说边往村东头的方向指了指。
大妞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的汗，低声对刘大栓说了一句：“铁柱，我想跟着周捕头他们一起去找。”
刘大栓看了她一眼，没有劝阻，只是握了握她的手，闷声道：“我陪你。”
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屋外那片杂木林的轮廓融进墨色的夜，连树的形状都分辨不清。
李青松蹲在屋角，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响动之后，才慢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
他其实想去一趟那片林子——当初敲晕那两个丫头的地方，地上的痕迹虽然用枯枝落叶掩过了，但保不齐有哪处没盖严实。
可他一想起那帮搜山的人，就又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傍晚时他远远看见过那些人影，黑色的，像一群在林间移动的蚁群，走得极慢极仔细。
万一撞上，就全完了。
他回到屋里，把门栓插好，又在门后斜靠了一根粗木棍，才弯腰挪开墙角那张破床，掀开活板。
地窖口的黑暗像一团浓稠的雾气涌上来，他没有立刻下去，先在洞口蹲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下面更暗的光线，才顺着梯子慢慢往下爬。
脚踩到地窖底部的干草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二妞和三妞缩在角落里，两双眼睛在黑沉中微弱地反着一点光。
她们听到了他下来的动静，身体不约而同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