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里正捋着胡须,缓缓道:“陈将军,老汉我是个粗人,不懂打仗。”
“但我知道,打仗就是打钱粮,打人命。”
“咱们大同村,咱们桃李郡,能有今天不容易,是小远……王爷带着大家,流血流汗,一点一点攒下的家业。”
“淮江的百姓可怜,可咱们桃李郡的百姓,也是爹生娘养,盼着过安稳日子。”
“这兵一出,就是吞金兽,要死人的。”
耗子不住点头,接过话茬道:“这本是朝廷的活儿,咱们拼死拼活救了淮江,朝廷转头会不会又来猜忌王爷,甚至算计咱们?”
他这话一出口,场内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顾洲远的手下,对朝廷所作所为是多多少少抱有埋怨之意的。
可现在并不是纯粹的内部会议,陈闯是新归顺过来的,其忠心需要时间来检验。
侯靖川是淮江郡郡丞,当着当朝大官的面来数落朝廷的不是,这未免有些不妥。
众人目光不由在顾洲远还有侯靖川之间来回游动。
侯靖川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姿态。
顾洲远则是根本不放在心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沐风此时开口道:“诸位所言,都有道理,淮江是要地,亦是死地。”
“朝廷有心无力,宁王贪婪狡猾,突厥凶残无道,淮江百姓何辜?遭此兵燹之灾。”
他转过身,看向顾洲远:
“坐山观虎斗?虎患愈烈,终将噬人,唇亡齿寒,确是至理。”
“但出兵救援,亦非易事。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明确的方略与目的。”
“苏某以为,王爷心中已有定计,何不说与众人参详?”
苏沐风话语里满是肯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顾洲远身上。
顾洲远放下茶盏,指节在光亮的桌面轻轻叩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侯靖川那张混合着期盼、焦虑与疲惫的脸上。
“侯大人,”顾洲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淮江缺粮,是吧?”
侯靖川一愣,没想到汉王第一个问的是这个,连忙点头:“是,粮草短缺,尤为致命。”
“镇北关囤粮本就不多,近日又涌入大量难民,消耗甚巨。”
“朝廷……朝廷允诺的粮草,迟迟未到,即便到了,如何运过宁王与突厥的封锁线,亦是难题。”
“军中已开始削减口粮,百姓更是以野菜树皮充饥……”
“缺粮,好办。”顾洲远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好办?”侯靖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粮草乃军中命脉,北境连年不太平,产粮本就不丰,运输更是艰难,汉王怎么说“好办”?
顾洲远不答,对侍立一旁的孙阿福微微颔首。
孙阿福会意,转身出去,不多时,带着两名警卫排的士兵回来。
士兵手中各捧着一个油纸包裹的方正物体,约莫半个成人手掌大小,一指来厚,还有一个较小的皮质袋子。
“打开。”顾洲远吩咐。
士兵利落地拆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块块浅黄色、质地紧实、表面带有细微纹路的块状物,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度压缩的饼子。
同时打开袋子,里面是暗红色、切成小指粗细的肉条,散发着淡淡的咸香和烟熏味。
“此物名曰‘压缩干粮’,或可称‘行军饼’。”顾洲远随手拿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不过二两重。
“以此一块,佐以清水,可供一成年男子饱腹一日,若节省些,甚至可支撑一日半,耐储存,不易腐坏,便于携带。”
他又指了指肉干:“这是特制肉干,高盐,高营养,耐嚼,同样耐储存,是搭配的荤食。”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两样从未见过的东西。
陈闯忍不住问道:“王爷,这……这么小一块,真能顶一天饿?”
“大宝,拿碗水来。”顾洲远吩咐。
黄大宝连忙端来一碗清水。
顾洲远将手中那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放入碗中。
只见那小块饼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水膨胀,片刻间就变成了一小团糊状物,几乎填满了小半个碗底。
“此物遇水则胀,饱腹感极强,味道么,不算好,但能保命。”顾洲远示意黄大宝,“分给大家尝尝。”
众人将信将疑,各自取了指尖大小的一点,放入口中。
口感粗粝,带着浓郁的炒面香和一丝咸甜味,感觉还挺好吃的。
关键是一小口下去,再喝点水,立刻就感到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饱胀感。
“神奇!当真神奇!”陈闯惊叹道,“若是军卒人人带上几块这等干粮,岂非数日无需埋锅造饭?行军速度将大大加快!”
“正是此理。”顾洲远点头,“至于运输,此物体积小,重量轻,一辆大车所载,足够上千人一日之需。”
“肉干亦然,我桃李郡粮仓之中,此类干粮肉干,储备甚丰。”
侯靖川看着那小小一块却能胀出一碗糊的“神物”,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粮食!淮江最缺的粮食,汉王这里竟然有如此便捷高效的解决之道!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若……若能有此等军粮支援,淮江军民至少可多支撑一月!不,两月!”
“下官代淮江数十万军民,叩谢王爷大恩!”
激动之余,他就要撩袍下拜。
“侯大人且慢。”顾洲远抬手虚扶,语气依旧平淡,“粮,我可以给,要多少,给多少。”
“但这粮,能解一时之饥,却解不了兵凶战危,淮江缺的,恐怕不只是粮吧?”
侯靖川身体一僵,刚刚升起的狂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挣扎和羞愧之色,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
侯岳在一旁看着父亲,拳头紧握,眼中满是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