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敞亮的大厅内,规模巨大的精致列席赫然展现于视野的中轴线上,青色的桌布如流水般同其上的刻印延伸着,似乎看不到尽头。只是相较于这个场合夸张程度,在场落座稀疏的情况相比起来就没想象中那么体面了。
过往那么多年,这个世界的权力者和实力者沉沉浮浮,跟魔法议院产生了无数说不清纠葛的人不尽其数,但最后真的能够来到这个大厅内的人也只有那么数十个人。
尽管过高的权欲总让人慢性中毒,但这里的会议的尖锐程度,也不总是让人有参加的欲望。今天的与会者便显得有些零散,所以显得气氛并没有那么凝重。
一个头发已渐白过半,穿着灰色便服的男人望着对面的空位,目光中充斥着一种近乎具象化的慈悲。尽管说不上对于麻木不仁的诸位存世的奚落,但他想着,这样的格局持续太长的时间总还是让人感到无趣。
就像是这个陈旧腐朽的横插在这个世界的巨大机构一样。
埃里森在内心对自己嘲弄地说着,这种如同标签般附在自己身上的慈悲,像是有种惯性一样,常年累月地陪着自己做出无数决定,但在每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去自我拷问。
这种慈悲究竟是从哪种视点,对于谁的呢?
……
也许并没有答案,这种事或许对于从一而终的整体来说是无价值的,但对于这个名为埃里森的男人来说却极为重要。在高压的威权体制下,某个高位者自诩的慈悲在大众的体感上是否真的能叫做慈悲?
男人无端地感到可笑,众生皆苦,为了一些崇高的愿望被迫化整为零的那些单位,究竟是为何种与自身毫不相干的理由而被碾过的?
谁还记得这一切的开端呢?
满月魔女拉露恩带着她那原初的伟力,开辟的这一片高度富集魔力的世界,只像是为了满足她那造物主般的恶趣味,而把法师们圈养在了区别于寻常人世的地方。
在她之前并非这个世界便没有神秘的存在,但做到能够在历史的神秘褪去后,还能做到如此夸张的行径并证实的,恐怕就是她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并没有太阳的光热,终日黑暗死寂的这个世界让很多事快速地推进着,生物演化从茹毛饮血到步入文明快得令人发指。影响最大的就是在高魔力富集的环境下,这个世界的人体内的器官逐渐向着更适应强大魔力的方向进化着。
无光的世界里,从野蛮的互相厮杀到文明的确立的过渡中,终止了浑身溢发着力量的法师们厮杀的便是魔法议院的前身。
他们给这个只有黑暗、魔法和死的世界带来了所谓的秩序。在拉露恩的袖手旁观和默许下,这个世界终于和外面的世界,勉强有了一丝相像之处。一种较言语之间的共性更能够渗入族群血液内的默契——或者说是天性的枷锁,就此生成。
从这个视点上看来,直到现今魔法议院所做的事情都没有改变。维系着平衡,维系着这一套默认秩序的存续,初心以一为终,只是做法上……逐渐极端了起来。
这一切的转折点,大概就在游离于这套秩序之外的灰色地带里,被后来者定义为“魔女”的那群不稳定分子了。
她们有着区别于这个魔法世界里绝大多数人的强大天赋,能力由家系所遗传,实力强横的同时却又不服从于秩序的管制。
在秩序世界同她们的接触中,某些毫不压抑法师的嗜杀天性的魔女们炮制了无数规模巨大的灾难,只是以命换命倒也理所当然,双方互有死伤,相互敌对了非常长久的岁月。也有一部分魔女家系并没有主动与议院方冲突的念头,避世不出,但天平自从某个时刻便严重地倾斜了开来。
原先互有胜负的议院和魔女两方,突然在魔女方出现了一支力量无比强横的存在,打破了这个平衡。
那支魔女家系便是沉默魔女的家系。
在运用魔力和法术的世界,凭借着天生的高速无吟唱引导法术,和无条件封印其他法师法术的能力,沉默魔女家系的那一代继承者成为了那个时代风头无一的至强者。
直到被他将整个魔法世界打得七零八落之前,一直未在世人认知下的创世者拉露恩才匆匆现身,用强绝的超凡力量将那位沉默魔女的继承者封印后,整个世界才短暂恢复了平静。
这次事件似乎让魔法议院的控制者们感到了恐慌,所以在和拉露恩达成了默契的同时,开始精进法术力量的同时,开始寻找能够制衡魔女们的手段……
直到死亡七夜里,几乎浑身法术性质都带着沉默魔女的标志的梅里,出现掀起轩然大波后,整个问题才出现了大概的轮廓。
……
漫长的回忆片段在日渐的重复把玩打磨中,似乎回顾时也只在一瞬之间,名为埃里森的中年男子不禁微仰起头闭上双眼,严格来说今天的会议也不是处理梅里眼下的问题的,但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了严重的疲惫和无趣。
“埃里森,你在想什么?”
中年男子斜对角的一个发须全白,蓄着短胡的老者的眼似乎都被眉须的阴影所压迫着,不温不火地问着。
埃里森舒展着脖颈,当然知道这个人并非真心关心他的感受,只是伸着懒腰含糊地说着:“只是在想,我们一直在追求这种近乎死板病态的平衡,为什么在这个平衡中没有‘他们’的存在?”
老者低沉地嗤笑了两声,感慨道:“年纪大了,就对于笑料的阈值有些难以把控。你这是代入共感我们的敌人,还是所谓真情流露?”
埃里森对于这个指控显得十分轻松,呵呵地笑着,将自己的身体坐直了些:“无论想法如何,行动上我们只会做出一样的事。”
在态度的表明上似乎没有比这句话更斩钉截铁的了。
只是做着一样的事的人,想法之不同,能够导向的结果也各有差池。
他想起了某个一直被排除在这个权力圈子外围的男人近期的行动,面上的笑意便显得更为古井无波。虽然他也无法指责这个系统有何错误,但作为变量的齿轮们已经开始影响这个失控运转的机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