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时也把铁片从窗台上收进内袋。油膜硬壳在铁片表面贴得很牢,他用指腹蹭了两下,没蹭掉。
铁片背面那道新点依然只对着光才看得见,像一条不肯露面的小蛇。
温岚在平房里收拾行李。她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用干布擦了一遍刃口。
那道旧缺口还在,擦不掉。
她擦完刀,把刀收回鞘里,又拿起那封没寄出的信看了一会儿。
信纸边缘已经起了毛,字迹被手指摩过很多遍,有些地方模糊了。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没有带走。
沐心竹在宿舍里把银丝环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环内侧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朝上,月光照上去,字痕里积了一点灰。
她用指甲把灰剔掉,又戴回手指。吴文静从床上探出头:“你真要去?”
“嗯。”
“跟时也?”
“跟时也和温岚。”
吴文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我是说,路上小心。”
沐心竹没接话。
她把背包带子调紧,试了试重量,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第二天清晨,三人从矿区出发。
方屿开车送他们到铁锈镇。
路上没人说话,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音填满了车厢。方屿的膝盖在冷天里又有点发酸,但他没提。
他在镇口停车,帮他们把背包拿下来。
“沈遥那边我会盯着。”方屿说,“白奇每天会把信号数据发到镇上邮局,你们到了生命教会,让莫雨珊帮忙收。”
时也点头。温岚已经往马车行走了。
沐心竹背着包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方屿一眼。
“方叔,你的膝盖。”
“老毛病。”方屿摆摆手,“去吧。”
马车在旧路上走了将近两天。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间废弃的护路站过夜。温岚在墙角生了火,时也把铁片拿出来放在火边。
油膜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绿,像一层薄薄的鳞。
沐心竹坐在火堆另一侧,膝盖抱在怀里。她看着铁片,忽然说:“它像活的。”
“白奇也这么说。”时也把铁片翻过来,背面朝火,“但它没有心跳。”
“树也没有心跳。”沐心竹说,“可白奇管那棵树叫活。”
温岚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半张脸。她没看时也,也没看沐心竹,只看着铁片。
“莫雨珊信里说,旧铁片旁边那块石头也热了。”温岚说,“如果石头也能接收信号,那教会后院可能不止一块铁片。”
沐心竹抬起头:“你是说还有别的?”
“郭大年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块旧铁片嵌在老树根部的石头里。
后来教会扩建,老树移走,石头不知去向。莫雨珊找到的那块,可能只是其中一块。”
时也把铁片收起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明天到了再说。”他说。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生命教会。
莫雨珊在门口等着。
她比上次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额前碎发用一枚旧发卡别住。
她看到温岚,先笑了一下,然后看到时也身后的沐心竹,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
“温岚阿姨。”她叫了一声,又对时也点头,“时也哥。”
“这是沐心竹。”温岚说。
莫雨珊看了沐心竹一眼,目光在她手指的银丝环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路:“进来吧。母树在后院。”
后院比时也想象中安静。
母树的主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覆着一层暗绿苔藓,枝条伸到围墙外,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晃。
树根处有一圈用石块围起来的土台,土台中央插着一根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纹路尽头”。
莫雨珊蹲下来,把木牌拔掉,露出下面一块颜色偏暗的石头。
石头旁边放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旧铁片,表面有一层暗绿痕迹。
时也蹲下,把自己的铁片取出来,并排放在旧铁片旁边。
两块铁片没有接触,但时也的手指刚碰到自己的铁片,铁片表面那层油膜忽然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旧铁片表面的暗绿痕迹也跟着亮了一瞬。
沐心竹蹲在另一边,银丝环在手指上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莫雨珊从土台边缘拿起一块薄石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拓片。
她把拓片递给时也:“旧铁片上的痕迹,我涂了三次才拓清楚。”
时也把拓片和铁片上的新点对照。
拓片上的弯线更长,弧度更缓,末端指向西北。
他把自己铁片上的新点也拓下来,两张拓片拼在一起,弯线接上了,形成一条完整的弧。
“不是一句话被拆成两半。”温岚站在他身后,看着拓片,“是一整条路被拆成了两段。
一段在矿区,一段在这里。”
“中间那段呢?”沐心竹问。
没人回答。
莫雨珊忽然说:“艾卡最近总往西北方向跑。
我把它抱回来,它又跑过去。那边有一片荒草地,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草长得特别高。”
时也站起来,往西北方向看。教会后院的围墙外是一片缓坡,坡上枯草没过膝盖,风一吹,草浪往同一个方向倒。
“带我去看看。”他说。
莫雨珊带他们绕过围墙,走到缓坡边缘。
草地里有一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草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时也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
土层下面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温热,节奏比母树根部更慢,但确实存在。
沐心竹也蹲下来,手掌贴在他手背旁边。她的指尖碰到时也的指节,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有信号。”沐心竹说。
“很弱。”时也收回手。
温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片深色草地,又看了一眼沐心竹缩回去的手。
她没有蹲下,只是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如果中间那段路在这里,”温岚说,“那地下应该有东西。”
时也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短柄铁锹。
他选了一处草色最深的位置,挖开表层土。土比预想中松,挖到半臂深时,铁锹碰到一块硬物。
他放慢速度,把土清理开,露出一块颜色偏暗的方形石板。
石板不大,约一掌宽,边缘没有细槽,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绿沉积物。
他把自己的铁片放上去。
铁片和石板接触的瞬间,石板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振动。
铁片表面的油膜再次泛起波纹,这次波纹从边缘往中心收拢,在铁片正中聚成一个小点。
时也低头去看,小点里映出他的指纹。
油膜上出现了他的指纹。
不是印上去的,是油膜自己凹陷下去,把指纹的形状刻在了表面。
指纹一圈一圈,纹路清晰,末端指向西北。
“它认识你。”莫雨珊小声说。
时也把铁片拿起来,指纹还在。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油膜像是记住了他的触碰,把那一瞬间压进了自己的硬壳里。
温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铁片上的指纹。
“不是认识你。”她说,
“是在记录你。就像铁片记录路径,笔记本记录发现,树苗记录环境。它在记录谁碰过它。”
沐心竹站在几步外,看着时也手里的铁片,又看了看温岚。
她手指上的银丝环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她感觉到了,环内侧那三个字在发烫。
她把手背到身后,没让时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