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到第三天傍晚时终于停了。
观测站屋顶的排水管在最后一阵雨里终于被冲通,
积在屋顶的水哗哗往下淌,砸在一楼门口的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张北望把那条拧了无数次的旧毛巾搭在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腰在雨天总是酸,但他顾不上这些,苗圃最里面那几盆分株在暴雨中被打掉了很多叶子,
断口处渗出的暗绿色汁液在雨停后的第一缕夕阳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还活着,每一盆都还活着。
苦和泰撑着那把旧伞从一楼走出来,伞面被雨打得褪了色,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时总往一边歪。
他把歪掉的那面朝向没人的方向,走到苗圃隔间门口,
弯腰把那盆被打掉叶子的绿萝分株端起来仔细看了看。
断口已经愈合了,新的叶芽从断口旁边冒出来,很小,只有米粒大,
但芽尖是鲜亮的浅绿色,和他年轻时在矿业协会温室里培育的第一批母株分株一模一样。
“你母亲当年也种过这种苗。”苦和泰把花盆放回原处,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腰。
他没有看时也,只是看着那盆绿萝,像是在对很久以前的一个人说话。
“她在矿业协会实习时分管的就是母株分株的培育。
那时候母株还活着,不是现在矿区底下那棵残桩,是真正的以太之树。
树干高到需要仰望,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根系从核心深处一直延伸到地表。
你母亲负责的那批分株是,第一代从母株根须上分离出来的新个体,每一盆她都亲手标记了编号。”
时也没有说话。
他刚从矿道里上来,衣服上还沾着光河的水渍和钻机溅出的岩屑,
蹲在苗圃隔间门口把那双磨破了掌心的手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
苦和泰从旧制服的内袋里拿出那个他在工作台抽屉深处放了很久的旧木盒放在时也手上。
盒子不大,木质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磨得圆润,上面没有标签,只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名字:时安。
“上次给你的梳子、信、手镯,都是她留在矿业协会宿舍里的东西。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一样,是她从矿区走之前交给我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走到老鸦岭最深处,
见到那棵她还来不及看到枯死的树,就让我把盒子交给你。
她说里面的东西不是留给你的,是她留给你父亲的。但你父亲没有回来拿。”
时也打开盒子。
盒子里衬着一层已经泛黄的旧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用银丝编成的小环,
环的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字迹很轻但笔画工整:“给时远。等你回家。”
银丝环扣的编法和沐心竹手腕上缠着的那几圈银丝的编法不同,更细密也更复杂,
每一股丝线都紧密交织,在极小的环面上叠了至少三层。
这不是普通的饰品,是矿区勘探员之间用来传递信号的信物——银是矿区地下最稳定的金属之一,
银丝编织的信物可以在高浓度以太环境中保存多年而不被腐蚀。
很多年前,勘探员下井之前会把一件信物留在家人手里,
如果自己回不来,信物就是最后的消息。
时远下井之前,时安留给他的不是信物。
时安是在他下井之前就把他留在自己手里的信物还给了他。
因为她知道他下井之后不会再回来拿,而她也不会活着等到他回来。
“她去世之前最后几天,一个人坐在矿业协会医务室的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个环编完。
她的手指那时候已经不太能动了,银丝太细,每编一股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编完之后她把环交给我,说这是给时远的,等他从井下回来就给他。
但他没有回来。”苦和泰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也不知道是雨水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去了矿区,在第零号井的作业平台上找到了他。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环一直在我这里,放了这些年。”
时也把银丝环收进内袋,放在母亲那块旧金属片和姜颜承留给他的信封旁边。
然后站起来,把那双磨破掌心的手套塞进背包侧袋,
重新背好镰刀,朝着观测站门口走去。沐心竹不在苗圃隔间门口。
苦玉说她在暴雨停之前就下井了,不是去作业平台,是去光河上游那条旧河道的干涸河床。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银丝从她指尖延伸到干涸的河床表面,铺成一张极大的网,网的一端连着河床底部的沉积物,
另一端顺着河道裂缝往下延伸,直直地探入更深处的岩层。
光河的水位还在下降,下降的速度比暴雨前慢了,但趋势没有改变。
核心在回收能量,这个过程不会停,但回收的速度正在放缓。
她把银丝从河床底部收回来,缠绕回手腕上,转身朝矿道出口走去。
路过提升机房时,郭大年正蹲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手里拿着那把旧铜钥匙,
把它放在门框上那个少了齿轮纹的圆形印章旁边,比对着什么。
沐心竹停了停脚步。郭大年抬起头,把钥匙收进口袋,借着机房外渐暗的天色看了她一眼。
“这把钥匙是罗素给我的。
他当年在矿业协会安全顾问处做了多年审查员,手里有全老鸦岭所有矿井的钥匙。
这把是第零号井的备用钥匙,他封井之前多留了一把,
说万一有人需要从里面出来,至少不用撬门。
后来他把这把钥匙托人转交给我。没有留话,只是把钥匙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慢慢站起来,
扶着锈迹斑斑的门框看向矿道深处那片还在发暗绿色荧光的光河。
老勘探师在这里已经待了太多年,头发白透了,背也佝偻了,
但那双被时间磨得很细的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够亮、够稳,能在一片漆黑里看清脚下的路。
他转过身,没有再说关于罗素的事,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矿尘,
朝着观测站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