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这次没带面具,脸上那道从右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深。
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袋,袋子里装满了密封的样本瓶,每一个瓶子里都是他从老鸦岭外围矿脉采集的根须切片。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矿区,白天在矿道里采样,晚上在铁锈镇一间废弃的旧仓库里整理数据。
引擎校准完成之后他的身份在矿业协会那边已经彻底失效,朱亚教会的残余势力也在逐风者的清剿下四散而去。
他现在哪儿都回不去了,只能待在矿区,等姜颜承回来。
他把帆布袋放在苦和泰的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手写的清单。
清单上列着他在矿区各个深度采集的全部样本编号、采样坐标、以太浓度读数和活性评估等级,
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数据格式和他之前留给鸦的那份根须样本清单完全一致。
清单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新的样本编号,采样位置在第零号井附近的旧岔口,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活的”。
那是一个还在缓慢蠕动的暗绿色胶质团块,
和时也之前从第九层母株主根上取下来的髓核组织属于同一类活体材料,但体积更大,活性更强。
“在你们上次炸塌的岔口附近发现的,离根须守卫解体后留下的灰白色粉末层只隔了一层碎石。
它应该是从母株根须网络的更深处被引擎校准时的能量波动推上来的,位置很浅,我用手就能挖出来。”
他把样本瓶从帆布袋里挑出来放在工作台灯下。
瓶子里的胶质正在极其缓慢地改变形状,边缘延伸出几条极细的触须,
触须碰到瓶壁就会自动缩回去,像是在试探周围的环境。
苦和泰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凑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种活体胶质的细胞结构和他之前帮时远分析过的旧根活性组织样本几乎完全一致,但活性更高,分裂速度也比零号样本快。
当年时远在第零号井采集的原始根脉样本数量极其有限,每一管都是不可再生的孤品。
现在方屿从矿区浅层挖出来的这一批新样本,意味着老鸦岭底下的根须网络在引擎校准之后进入了新一轮的扩张期,
母株正在主动向地表方向生长新的根须分支。
这些新生的分支活性远高于旧根,采集难度也低得多,不需要下到几百米深的井底,在旧矿场外围就能挖到。
“有了这批新样本,之前缺的那几组对照实验就可以补上了。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套激活剂配方是针对二十多年前的旧根样本设计的,
用现在的数据重新校准一遍应该可以把髓核的活性维持时间再延长几个月。
而且髓核如果能在实验室条件下进行体外培养——不需要再从母株主根上重新提取,
只需要把现有髓核的一小部分组织放进新样本提供的胶质培养基里,它应该可以自己分裂。”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培养皿放在工作台上,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找那套很久没用的无菌操作工具。
他找工具时翻到了一个放在柜子深处的旧木盒,木盒不大,上面没有标签,只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名字:时安。
他把木盒放在时也面前。
时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旧梳子、几封信和一枚银手镯。
梳子是木头的,齿很密,有几根齿已经断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安。
那几封信的信封已经泛黄,收信人一栏写的都是时远,寄信地址是矿业协会旧总部,每一封信的封口都完好。
他母亲当年写给父亲的信,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没有寄出去,留在了苦和泰这里。
手镯是银的,很细,内侧刻着一个女孩的名字,林素。
苦和泰背对着时也,肩膀微微绷着,在柜子前站了很久。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的镇流器老化之后一直有轻微的低频嗡鸣,平时谁也不会注意,此刻却像某种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发出了声音。
“林素和你母亲是矿业协会同一批入职的勘探员。
你母亲学的是生物分析,她学的是地质绘图,两人住在同一间宿舍里,关系很好。
这个手镯是林素送给你母亲的,后来你母亲把它留在我这里,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能亲自交给你,就让我替她保管。
这些信也是。她说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所以写了信。
写了很多封,一封都没寄出去。”他转过身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拿起方屿刚才放在工作台上的那份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髓核体外培养”那一栏旁边打了个勾。
老头从来不在情绪里待太久,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干活。
……
张北望把铁锈镇旧火车站的一楼改成了矿区历史档案馆之后,二楼也没闲着。
郭大年上了年纪之后腿脚不好,上下楼梯不方便,搬到一楼靠厨房的那间小屋住。
二楼空出来的房间被张北望改成了一间小型观测站,窗户正对着老鸦岭矿区的方向,
天气好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矿渣堆上那些被风吹起的灰白色粉尘。
观测站不大,只有一张旧书桌、几台他自己组装的监测设备和一盆从工艺车间搬来的绿萝。
绿萝是苦玉送来的,小丫头说这是在姜乔的实验室里扦插成活的,母株是那棵以太之树幼苗旁边长出来的第一代分株。
张北望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给观测设备做校准之前都会先看看它。
绿萝长得很慢,但每一片新叶子都比上一片更绿一些,那种绿不是普通植物的翠绿,
而是极淡极透的浅绿色,对着光看时叶脉里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绿色荧光。
和矿区底下那些根须的荧光一模一样。
监测设备的数据更新频率从时也完成第三针激活剂之后开始趋于稳定。
过去几个月里老鸦岭地下以太浓度的波动一直处于持续下降的状态,引擎校准完成的当天出现过一次短暂的峰值,
之后便平稳回落,到最近一个月波动幅度已经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三天前站里的设备抓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新信号,信号强度很低,
低到如果不是鸦在远程复查数据时放大波形根本看不出来,但频率极其稳定,
每二十八天出现一次,和以太之风的周期完全一致。
“不是裂缝。裂缝的能量波形是尖峰状的,出现时间短、衰减速度快。
这个信号的波形是平缓的、持续性的,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主动向外释放能量。
位置不在老鸦岭,在11区工艺广场的方向。
苦大师那台人造神格引擎在主动调整自己的输出功率,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响应母株根须网络的能量波动,
不是被动地维持校准,是在主动向根须网络发送信号。
具体内容还解不出来,但频率很低,不像是数据交换,更像是某种问候——每隔二十八天发一次,
每次持续几秒,信号模式完全一致,像是在反复告诉根须网络‘我还在这里’。”
鸦的声音从张北望的手机外放里传出来时,老勘探师正对着示波器屏幕上一组新跳出来的波形曲线皱眉。
那组波形曲线的信号源和三天前抓到的微弱信号来自同一个坐标——工艺广场,
苦和泰的店铺方向。不同的是这次信号更强、持续时间更长。
更让鸦在意的是,几乎在引擎发出信号的同时,观测站的监测设备在矿区方向也捕捉到了一组微弱的回应信号,
信号源深度比之前所有已知矿脉都更深,频率和引擎的输出频率几乎完全同步。
误差不到零点一秒。不是母株的自主反应——母株的根须网络的能量波动不会这么有规律,
更不会出现这种高度同步化的频率锁定。
这个回应信号的来源是比母株更深的东西。不是“最初的”,也不是伊甸,是姜颜承。
引擎在跟姜颜承说话。
用鸦还没解出来的方式,隔着几百米深的岩层和一层最后残余的旧封印,持续了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