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峰,密室。
李乘风独坐于宝华木雕琢的矮榻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托盘。
托盘内,一小堆“沙子”静静地躺着,在幽暗的魂火映照下,每一粒都泛着极淡的星辰光芒。
李乘风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粒,放在掌心端详。
米粒大小,灰扑扑的,入手却沉得惊人——上手就知道不是凡物。
这样的“沙子”,一共一百三十粒。
自从房家将这堆“失物”送来,李乘风便将其封存在云隐峰密室九重禁制之下,从未再碰。
因为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极其危险的预感,李乘风连储物戒指中都不放进去,哪怕明知这些东西不同凡响。
那日神魂炸裂的诡异感觉,以及那种“将会失去某物”的莫名预感,让他对这堆沙子既忌惮又好奇。
李乘风仔细翻遍齐家藏书阁的上古典籍,却一无所获;也曾以神识探查、灵力注入、煞气侵蚀,统统无功而返。
直到三日前,他在齐家留下的秘典最深处,发现了一卷以魂丝装订的残破玉简。
玉简上没有署名,封面只画着一个沙漏的图案,以及三个以古篆书写的小字——《时之残卷》。
仔细查看之后,李乘风终于知道这些“沙子”是什么了。
这些东西,叫做“光阴沙时”。
玉简中记载,光阴沙时并非此界之物,而是来自某个更高层级的位面——或许是上界,或许是比上界更加古老的存在。
它们的本体是“时间”的凝结物,是某条时间长河干涸后遗留下的河床碎屑。
每一粒沙中,都蕴含着一段被压缩、被固化的时间法则。
若有人打造法宝时将它们掺入法宝之中,被法宝攻击后,“沙子”会流失消散,而被法宝攻击的敌人会随着“沙子”的消失而流失自己的生命。
那不是寻常的伤势,不是肉身的衰败,而是寿元被直接从命运长河中抹去。
无论你修为多高、肉身多强、元神多凝实,只要寿元被抹尽,便是神仙难救。
打造这种法宝,需要炼器大师,甚至需要炼器宗师。
李乘风自然不可能打造出这样的法宝。
他是阵法宗师,于炼器一道虽有所涉猎,却远未达到宗师水准,最多最多算得上初级炼器师,这还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那种。
而且,即便他能打造,也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与炉鼎——光阴沙时太过霸道,寻常器胚根本承受不住其时间法则的侵蚀,未等成型便会化作飞灰。
更关键的是,也没人会帮李乘风打造出这种法宝。
这种级别的异宝,一旦出世,足以引起整个修仙界的腥风血雨,哪个炼器宗师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难怪房家把它悄无声息的藏起来,当然,也不排除房家并不知道此为何物,只是觉得此物不凡。
但李乘风可以炼制一套法阵。
以阵法之道,模拟沙漏之形,以灵纹为壁,以灵力为流,将一百三十粒光阴沙石嵌入主阵眼。
只要敌人被困在法阵之中,通过法阵炼制的“沙漏”就会将光阴沙石一粒一粒地滴漏。
玉简中记录得很清楚——
每消失一粒光阴沙时,见证者就会失去十年寿命。
一百三十粒,便是一千三百年。
人族元婴期修士的寿命,满打满算不过千年。
即便是元婴期的亡灵、灵族、妖族,包括其种族天赋赋予它们的寿命远超人族,可在“光阴沙时”面前,这都不是问题。
因为光阴沙时是规则的审判。
李乘风以人族规则定阵,那么,被针对的一方就得受到人族规则的制约。
无论你是寿元万年的灵族,还是几乎永生不死的亡灵,一旦陷入阵中,你的寿命便被强制限定在人族元婴的千年范畴内。
一百三十粒光阴沙时漏完,便是生命最后的结局,不会有哪个元婴修士能逃过这场审判。
亡灵、灵族、妖族……通通不可以。
除非你的修为超越元婴。
李乘风将掌心中的那粒沙轻轻放回托盘,目光落在那堆泛着星辉的“沙子”上,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这又是自己保命的手段之一。
虽然新的法阵还没有炼制出来,虽然阵纹的推演、灵纹的勾画、阵眼的布置都需要耗费大量心血与时间,但李乘风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蓝图。
李乘风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檀木架前,从架上取出一卷空白玉简,以神识为笔,在玉简上缓缓刻下四个大字——
光阴沙漏?刹那芳华阵
刻完之后,他将玉简握在掌心,目光投向密室穹顶。
那里,三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仿佛三颗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星辰。
“刹那芳华……”
李乘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肃杀,
“一瞬即永恒,芳华尽成空。”
窗外,修仙灵树的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和。
而在密室角落,那尊三丈高的末日泰坦沉默地矗立着,暗红色的晶石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仿佛也在等待那场即将到来的——时间审判。
小栾山,风家山门。
这一日,山门前再次悬停了一艘以紫铜为骨、以灵木为舷的飞舟,舟首雕刻着一尊巨大的熔炉图腾,炉口朝下,仿佛随时会倾泻出焚天烈焰。
那是器门的标记。
器门,仙福之地三门之一,与丹门、膳门并列,执掌天下炼器之牛耳。
舟上走下来三名使者,为首一人身着赤金长袍,腰间悬着一枚以星辰铁打造的令牌,每一步踏出,靴底与青冈岩地面相触,都会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风家上下对此已不陌生。
自从风家晋升二等家族的消息传开,各方势力的使者便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丹门来谈过悟神丹的合作,膳门来商议过灵食材料的供应,如今器门再来,所为的,自然也与风家那位深不可测的家主有关。
器门使者被引入主政大殿,却扑了个空。
家主风乘屹不在殿中,接待他们的是大长老钱骞益死后新提拔的内门长老张三绝,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看不出深浅。
“张长老,器门此次前来,是应风族长之邀,商议在外新建洞府一事。”
赤金长袍的使者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
“风族长信中提及,小栾山如今人来人往,又是风家大本营,事务繁杂,不利于清修。他欲另选一处清净之地,再建一座别府,用以闭关修炼。器门擅长营造与炼制,此番特来相助。”
张三绝笑呵呵地点头,心中却门儿清。
家主确实提过这事,而且提得很突然。
就在几日前,一道传讯玉简从云隐峰飞出,直接落在张三绝案头,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选不月山,建别府,植入灵脉,请器门协助。”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不月山。
那地方张三绝知道,位于小栾山以北四千里,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因山顶有一块形似残月的巨石而得名。
那山原本是无主之地,灵气虽不算稀薄,却也远不及小栾山这等洞天福地。
可家主偏偏看中了那里,而且态度坚决,连器门都提前打了招呼。
“族长高见,”
张三绝笑呵呵地应承,自从钱骞益死后,继位大长老的他越发舒心:
“不月山清净幽雅,确实适合闭关。风家上次在巴山秘境中得到的灵脉,主脉虽已植入云隐峰,但还留条支脉,正好可以移入不月山,营造出一处不亚于云隐峰的修炼圣地。器门诸位放心,风家上下全力配合。”
使者微微颔首,双方又寒暄了几句,便定下了三日后前往不月山勘察地脉的行程。
使者离去后,张三绝独自站在大殿门口,望着那艘紫铜飞舟消失在天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沉思。
家主为何要突然离开小栾山?
明面上的说法,自然是家主修为日深,需要更清净的环境冲击瓶颈。
小栾山如今是风家大本营,每日里访客络绎不绝,族中事务繁杂,确实不利于清修。
可张三绝在风家也待了好几年,深知那位家主的性子——他若真想清净,一道命令便可让小栾山云隐峰封闭,何须大费周章,跑到七百里外的不月山去另起炉灶?
风家内部,早有另一种传言在暗中流传。
据说,是柳家又派人前来结亲了。
柳家,风乘屹前未婚妻的家族,与风族并列的二等家族。
当年风乘屹的母亲出自房家,而风乘屹本人,在尚未被逐出风族本家之前,曾与柳家嫡女柳知微有过一纸婚约。
后来……风乘屹死了。
真正的风乘屹,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来自异界的李乘风假冒身份。
而柳知微,那个心有灵犀的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不久,柳知微便死了。
据说是病死的。
柳家对此也没有任何表态。
风乘屹——或者说李乘风——在崛起之后,也从未再与柳家有过任何往来。
可如今,风家势大,风乘屹更是隐隐有风域上三境第一高手的威势,柳家便又动了心思。
这一次,柳家选出来结亲的不是旁人,正是柳知微的堂妹,柳家的另一名嫡女,名叫柳知语。
据说生得与柳知微有三分相似,修为悟神境,在柳家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
柳家的意思很明确:既然知微不在了,那便让知语续上这段姻缘。
风柳两家联姻,对双方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李乘风只是客客气气的接待来使,客客气气的回绝:
“请告诉柳族长,风某一心向道,无意儿女私情,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这件事李乘风没有告诉风乘屹,因为没有必要。
小栾山人多眼杂,又是风家大本营,各方势力眼线密布。
柳家今日送一个女人来,明日便会有其他人送来各种“麻烦”。
不月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远离是非,李乘风在那里建府,同样布下各种法阵,再植入灵脉,既可清修,也可……远离这些蝇营狗苟。
在不月山建一座别府,既可以作为离开前的最后据点,也可以作为迷惑外界的幌子。
李乘风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仙福之地,悄悄的走。
“柳知语……”
李乘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他们郁闷去吧。李某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他们演这些无聊的戏码。”
三日后,器门使者与风家数名长老一同前往不月山。
李乘风并未同行,只是传下法旨:加快速度,不得有误。
当然,柳家人也很郁闷。
他们不明白,为何风乘屹会如此决绝。
他们只当是风乘屹性情古怪、难忘旧情,却永远想不到——
那个坐在云隐峰密室中的男人,根本就不是风乘屹。
他的心,早已飞向了遥远的修仙界。
这方天地的一切恩怨情仇,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