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奥托·阿波卡利斯不配得到这样的生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奥托·阿波卡利斯啊!”奥托看着那道从门后走出来的身影,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
“没错……一个活了五万年的老不死,奥托·阿波卡利斯。”
世界泡奥托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给一段冗长的故事画上一个迟来的句号。
本征世界的奥托微微眯起眼睛。
“都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
“那么想必活了五万年的我,早已经是恶贯满盈的魔鬼了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嘲,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奥托·阿波卡利斯从不自嘲。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被无数人用血与泪验证过的、客观的事实。
世界泡奥托闻言,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反而露出一副颇为受用的表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得意的模样让叶初想起了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那倒不是。”
他顿了顿,故意吊了吊胃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毕竟哪怕是撒旦,在上帝面前也要学会向善;蔑视生命的恶徒,在圣女面前也要学会珍惜生命。”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魔鬼”这个标签,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的得意让奥托感觉有些不对,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要是五万年还没能完成夙愿的话,那肯定会丧得不行了。
奥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他的心跳——如果魂钢铸就的心脏也会心跳的话——无疑加快了一拍。
“我这就来介绍一下。”
世界泡奥托显然捕捉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一瞬间的变化。
他的笑容更深了,转身朝着门后伸出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宴会上邀请舞伴。
“我的妻子——卡莲·阿波卡利斯。”
门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卡莲穿着那身紫黑相间的礼服,裙摆曳地,脚步轻盈而安静。
她的面容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不,比五百年前更加柔和,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
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适应教堂里的光线,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圣台旁的那个金发男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本征世界的奥托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剧烈的变化,没有瞳孔地震,没有失声惊呼。
他只是……愣住了。
“卡莲……”
这个名字从他的唇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座山。
五百年了。
五百年的谋划,五百年的算计,五百年的孤独与偏执,五百年的血与火、罪与罚。
他走过了漫长的、比大多数文明史还要漫长的道路,只为了一个目标、一个名字、一个人。
而此刻,另一个他站在他的面前,轻描淡写地说——
“我的妻子”。
活了五万年的他,和卡莲结了五万年婚的他。
夙愿即将实现,却忽然出现一面镜子,映照出另一种可能——不是“如果”,而是“已然”。
另一个自己做到了他穷尽一生想要做到的事,并且用五万年的时光将那个结果雕琢成了一座无懈可击的丰碑。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彩色玻璃上的圣徒和天使们俯瞰着这一幕,五彩斑斓的光影落在那两个金发男人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又像是一道迟来的祝福。
世界泡奥托看着另一个自己那副失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怎么样?另一个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近乎炫耀的得意,“你羡慕吗?”
果然还是在另一个奥托面前炫耀他的卡莲是最有用的,毕竟别人无法理解对奥托来说卡莲有多么重要。
本征世界的奥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从卡莲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另一个自己的脸上。
那双碧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不甘、释然、苦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温柔。
“……你赢了。”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不服气的味道。
世界泡奥托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哎呀,你们两个——”
就在这时,卡莲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双手叉腰,眉头微蹙,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个金发男人,那表情活像一个幼儿园老师在看两个抢玩具的小朋友。
“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在这里争个没完呢?都多大的人了!”
五万岁,和五百岁,确实都不算小了。
世界泡奥托被卡莲这么一说,脸上的得意收敛了几分,但眼角眉梢的幸福感反而更浓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卡莲的手,十指相扣,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卡莲没有挣开,而是任由他握着,然后转过头,看向那个形单影只的金发男人。
她的目光很温柔,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善意。
“那个……奥托。”
她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另一个丈夫?另一个自己丈夫的另一个自己?这个关系实在太绕了。最终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直呼其名。
“虽然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卡莲,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奥托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的。”
奥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相信,你的那个卡莲,也一样爱着你。”
这句话落进教堂的空气里,落进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里,落进五百年的漫长时光里。
奥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地、郑重地说了一句:
“嗯……谢谢你。”
他将目光从卡莲身上移开,转向叶初。
这个卡莲不是他的卡莲,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叶初,叶初是他的挚友。
“那么,挚友。”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像是在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你从世界泡里找来一个理想中的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你不会就是故意带他来气我的吧?
叶初忍不住笑了。
“嗯……”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朝着门外扬了扬下巴,说道:
“来见个没见过的吧。比如……长大后的德丽莎什么的?”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不见就真的可能见不到了。”
奥托挑起了眉毛。
“不见就真的见不到”——这是什么意思?德丽莎除了那个不长个的毛病之外,身体一向健康得很,怎么就“不见就真的见不到了”?
叶初没有解释,只是转头朝着门后喊了一声:
“进来吧。”
片刻之后,门后探出一颗银白色的脑袋。
月下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黑红色的裙装,而是一套纯白色的修女服。
领口绣着淡金色的十字架纹样,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修女帽。
吸血鬼穿修女服。
叶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确实有点倒反天罡了。
但月下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她歪着头,红色的眼瞳先看了看本征世界的奥托,又看了看世界泡的奥托,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两个……爷爷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大概是在叫“爷爷”之前,不确定该叫哪一个——总不能两个都叫爷爷吧?那也太奇怪了。
奥托在看到月下的那一刻,果然也愣了一下。
但他的反应比叶初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在月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视线缓缓下移,移到了某个不该被修女服包裹得如此饱满的部位,然后——
迅速收回了目光。
“咳。”他轻咳一声,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我觉得……比起我,我那个乖孙女更应该看看这个,来增加信心。”
叶初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奥托在说什么,然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当然会给德丽莎看的。”叶初笑道,“只不过,这不是第一眼就给你看看新鲜了吗?”
他顿了顿,换了个正经一些的语气。
“而且我之后,要把那边的奥托和卡莲安置在这附近,总要和你打声招呼,不是吗?”
“那我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奥托微微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并且……还十分羡慕嫉妒着呢。”
他说“羡慕嫉妒”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
但叶初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在奥托眼里,世界泡奥托拥有的一切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和卡莲喜结连理,同样养育着德丽莎,只差了叶初这个挚友。
换句话说,只差一项,就完全没有遗憾了。
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捧着他穷尽一生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说不羡慕是假的。说不嫉妒,也是假的。
但他没有怨恨。
叶初看着奥托的侧脸,看着他被彩色玻璃的光影映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奥托。”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诚恳。
“我衷心希望……你也能迎来这样的生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叶初自己都觉得有些傻。
他知道奥托在做什么,他知道那场盛大的谢幕就快要到来,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就给自己写好了结局——一个没有自己的结局。
但他还是想说。
不是作为什么律者,不是作为什么救世主,只是作为奥托·阿波卡利斯的挚友,说一句明知不会实现的祝愿。
奥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是在摇头,更像是一个不经意的、细微的颤动。
“不……别傻了,挚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五百年的时光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奥托·阿波卡利斯,不配得到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