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于洋没有睡。他从斗篷人的小巷脱身之后，回到住处，就一直坐在窗前，看着天枢星的夜空。天枢星的夜空和蓝星不一样——蓝星的夜空有月亮，有星星，有银河；天枢星的夜空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永恒的光。那是光海的光，穿透了宇宙的尘埃，洒在天枢星的天穹上。
“想什么呢？“姜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明天的表决。“于洋说。
“你有把握吗？“
“没有。“于洋说，“但我必须去，必须在表决上说出真相。“
“你说出来，有人信吗？“
“不知道。“于洋说，“但总得有人先说。如果真相永远烂在肚子里，那和没有真相，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姜强说，“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谢谢。“
“我们是兄弟，说什么谢。“姜强说，“你睡一会儿吧，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跟他们吵。“
“好。“于洋说。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斗篷人的话：“我可能知道归墟的棋子是谁了。“是谁，到底是谁？他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坚定。“走吧。“他说，“去议会。“
议会大厦巍峨如一座山，大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星盟卫士。于洋走进大门的时候，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敌意，有人意味深长。他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向议会大厅。
议会大厅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天枢星的天空。穹顶之下，是一圈一圈环形排列的席位，层层叠叠，像一座倒扣的斗兽场。最中央是议长席，议长席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是星盟现任议长，叫明老。明老在位已经三百年了，是星盟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议长，也是星盟最德高望重的人。
于洋的席位在第一层靠近中央的位置，这是星盟给贵客的礼遇。他落座之后环顾四周，看见玄鲸坐在他对面第二层的席位上。看见他落座，玄鲸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当——“一声悠长的钟声在议会大厅回荡，这是表决开始的信号。
议员们陆续落座，脸上表情各异：有的人胸有成竹，有的人忐忑不安，有的人目光闪烁，有的人闭目养神。他们来自星盟的各个角落——有的来自繁华的中央星系，身上穿着华丽的星纹长袍；有的来自偏远的边境星球，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有的是活了上千年的老议员，有的是刚刚继任的新议员。但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等待一个关乎宇宙命运的决定。
于洋看见第三层席位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那个老人一直闭着眼睛，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是谁？“于洋低声问。
“那是星盟议会的首席长老，讳先生。“姜强低声回答，“他是星盟最古老的议员，据说他活了三万年，从星盟建立之初就在议会了。他从来不投票，从来不发言，只坐在那里听。他是议会的活化石。“
“活化石。“于洋重复了一遍，“一个活了三万年、见证了星盟全部历史的人。他会不会知道偷心人冤案的真相？“
“不知道。“姜强说，“但如果有人知道，那一定是他。“
这是表决开始的信号。
明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诸位。今日，议会将就玄鲸大人提出的关于唤醒宇宙之心的议案，进行第一轮表决。按照星盟议事规则，第一轮表决为意向性表决，不产生约束力，但它的结果将直接影响第二轮正式表决的方向。在投票之前，我想提醒诸位一件事——关于宇宙之心的传说，星盟有很多版本：有的说它是宇宙的心脏，有的说它是宇宙的钥匙，有的说它是宇宙的诅咒。三万年来，我们从未真正找到宇宙之心，从未亲眼见过它。我们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先辈的记载，都来自代代相传的传说。传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可能被夸大，可能被扭曲，可能被利用。所以，我恳请诸位在投票之前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要唤醒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唤醒它，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们连自己要唤醒的是什么都不清楚，那我们就不配唤醒它。“
明老说完，整个大厅安静了很久，连玄鲸都没有说话。
“现在，请玄鲸大人发言。“
玄鲸站起身，走上发言台。
他站定，环视全场，然后开口：“诸位同僚。今天，我要向你们陈述的，是一件关乎宇宙存亡的大事。三万年前，我们的先辈用鲜血和生命，从偷心人手中夺回了宇宙之心。他们把宇宙之心封印在星盟宝库，代代守护三万年。三万年啊，诸位，你们能想象三万年是多长的时间吗？三万年，足够一个文明从萌芽走向鼎盛，再走向衰落；三万年，足够一万个文明诞生，又消亡。而我们的宇宙之心，就这样被锁在黑暗里，三万年，没有跳动一下。它是宇宙的心脏，它该跳动，它该在宇宙的胸膛里跳动，它该把宇宙的血输送到每一个角落。但它现在被锁着，宇宙的血也因此流动不畅，宇宙的伤也因此越来越重。我相信，唤醒宇宙之心是治愈宇宙的唯一途径。我相信，这也是我们的先辈留下宇宙之心的真正用意——他们不是要我们永远锁着它，他们是要我们在合适的时候唤醒它，让它回归宇宙，让宇宙重获新生。现在，就是那个时侯了。诸位，请你们投下神圣的一票。为了宇宙，为了未来，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唤醒宇宙之心。“
玄鲸的发言结束，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于洋没有鼓掌。他缓缓站起身：“议长大人，我请求发言。“明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请。“
于洋走上发言台，站在玄鲸刚才站过的位置：“诸位。我来自蓝星，一个你们可能从未听过的偏远星球。三年前，我的星球被收割者入侵，家园被毁，亲人被屠，我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同胞在我面前死去。我和我的同伴们拼了三年，才把收割者赶出蓝星。我们不是星盟人，我们不懂星盟的规矩，我们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被收割者毁掉的东西，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什么宇宙之心而复活。我今天不想反对任何人，也不想支持任何人，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我们真的了解那颗被锁在宝库里三万年的东西吗？我们真的确定它是宇宙之心吗？我们真的确定，唤醒它不会带来比收割者更可怕的灾难吗？如果我们唤醒的，不是宇宙之心，而是别的东西，那我们该怎么办？诸位，在投下你们神圣的一票之前，请先问一问你们自己这个问题——我们真的确定吗？我们，真的确定吗？“
他说完，退回席位。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他说得有道理，我们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宇宙之心。“
“三万年来，只有历任议长和少数长老见过它。我们这些普通议员，从未见过。“
“万一真的不是宇宙之心呢？“
“玄鲸大人一直坚持它就是宇宙之心。他会不会有什么私心？“
“嘘，慎言。玄鲸大人可是议长之下最有威望的人。“
争论愈演愈烈，整个议会大厅像一锅煮沸的水。明老敲了敲议事槌：“肃静。请各位安静。现在开始投票——支持唤醒宇宙之心的，请按亮蓝色光柱；反对的，请按亮红色光柱；弃权的，请按亮白色光柱。“
于洋伸出手，按亮了红色光柱。指尖触到光柱按钮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那是左轮传来的温度。“选你想选的。“左轮仿佛在说，“走你想走的路。““我已经在走了。“于洋在心里回答。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中央的投票统计屏幕。屏幕上，蓝色光柱、红色光柱、白色光柱正在一根一根地亮起。每亮起一根，都代表一个议员的选择。蓝色越来越多，红色也越来越多，白色夹杂在中间。
“一百零三、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七。“姜强在身边低声数着，“蓝色领先。红色追上了。白色还是那些人。还有最后一排的议员，没有投票。“
最后一排的议员，是星盟各分盟的代表。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球，代表不同的利益，他们的票往往能决定一场表决的走向。于洋看向那一排，他看到有一个议员举起手，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亮了红色光柱。“是他。“于洋认出，那是昨天在走廊上跟他点头致意的那个议员。“他听了你的话。“姜强说，“他按了红色。“
最后一排的议员陆续按亮了光柱，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他看到玄鲸按亮了蓝色光柱；他看到姜强、吞天星、夜澜、苏萌萌都按亮了红色光柱；他也看到有很多议员犹豫了很久，最终按亮了红色光柱；也有很多议员按亮了蓝色光柱；还有一些议员按亮了白色光柱。
投票结束。明老看着面前的统计结果，沉默了很久。“结果出来了。“他说，“支持唤醒的，一百三十七票；反对的，一百三十一票；弃权的，三十二票。第一轮表决，支持方以微弱优势领先。“
全场再次议论纷纷。
“差距这么小，看来于先生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
“一百三十七对一百三十一。“姜强低声说，“只差六票。如果那三十二个弃权的议员都站到我们这边，我们就赢了。“
“可惜他们都想再看看。“
“他们在等什么？“夜澜问。
“他们在等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证据。“于洋说，“他们既不想冒险唤醒宇宙之心，也不想错过可能是救世之光的机会。他们在赌，有人能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那个人会是谁？“
“不知道。“于洋说，“但如果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那他们就会一直弃权下去，那这场表决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也许，这正是玄鲸想要的。“于洋说，“他要的不是立刻通过，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进入宝库的理由。查验代表团，就是那个理由。第一轮是意向性的，第二轮才是真正的关键。支持方会在第二轮之前争取更多的票数，我们这些弃权的会成为双方争取的对象。这场表决，还远远没有结束。“
于洋坐在席位上没有说话，他在等玄鲸的下一步。果然，玄鲸再次走上发言台：“诸位。第一轮表决已经表明，支持唤醒宇宙之心的力量占据上风，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容忽视。为了消解大家的疑虑，我在此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我提议，由议会组建一个查验代表团，亲自进入星盟宝库，亲眼查验宇宙之心的真伪。如果它真的是宇宙之心，那我们就按照古礼唤醒它；如果它不是，那我们就当众销毁它，绝不姑息。这个方案，诸位以为如何？“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赞同声：“这个方案好，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查验清楚再表决，也不算晚。““我支持这个方案。““我也支持。“
明老看着全场，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多数议员支持这个方案，那我宣布：议会将组建查验代表团，三日后进入星盟宝库，查验宇宙之心。“
于洋的瞳孔微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左轮。左轮枪身冰冷，但他的手心滚烫。
“查验？“他在心里冷笑，“好一个查验。验得出什么？验得出那是归墟的碎片吗？验得出那颗碎片一旦被惊动，就会激活归墟的意识吗？他们验的不是宇宙之心，他们验的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打开宝库的借口。一旦宝库打开，归墟就会苏醒；一旦归墟苏醒，这场表决就彻底失控了。我不能让他们打开宝库，我必须在他们之前进去。我只有三天。三天，够了。今晚，就动身。“
他知道，这是陷阱。查验代表团进入宝库，必然会惊动归墟碎片，必然会激活归墟的意识。玄鲸根本不是想查验宇宙之心，他是想借查验之名，唤醒归墟。“我不能让他们进入宝库。“他在心里说，“我必须在他们进入之前，毁掉归墟碎片。我只有三天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之外的天空。天空依然是永恒的深蓝色，但他知道，那张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三天，“他低声说，“足够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玄鲸一眼。“走吧，回住处。“他对姜强说，“今晚我们有很多事要安排。“
“什么事？“
“第一，摸清宝库周围的守卫换班规律；第二，找到一条能绕开所有巡逻的路线；第三，准备好撤退的方案。“于洋说，“万一失手，你们要能在第一时间撤出天枢星。“
“你还是打算一个人去？“苏萌萌说。
“还是打算一个人去。“于洋说，“但这次，我有把握。“
“你每次都说有把握。“
“你也每次都活着回来了。“于洋笑了笑，“所以这次也会一样。我保证。“
“好。“苏萌萌说，“你保证，我们就信。但你要是敢不回来，我们就去归墟找你。“
“那你们还是在天枢星等我吧。“于洋说，“归墟那个地方，可不好找。“
众人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忧虑。他们都知道，今晚之后，一切就要开始了。
夜色如墨，天枢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像满天的星辰。而于洋知道，这片星辰之下，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风暴的源头在天枢星的地底，在星盟宝库的最深处——那颗被封存了三万年的碎片，正安静地躺在黑暗里，等待被惊动的那一刻。
“三天。“于洋在夜色中低声说，“三天之内，我一定要拿到它，毁掉它，让玄鲸的棋局落空。这场棋谁赢谁输，三天后见分晓。“
他转身，走进议会大厦投下的阴影里。身后，议会大厅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天枢星沉入夜色。而在夜色最深处，一个黑影已经提前动了——他沿着宝库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像一只扑向猎物的夜枭。没有人注意到他，就连宝库外的守卫也没有。
今夜的天枢星，注定不会太平。因为棋局已经落子。而落子的人，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道自己可能也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中看着这一切，等着收网。而他不知道，网中的人，早已看穿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