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远了,顾青荷脸上那层薄冰似的笑意才缓缓融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站在院中,目光沉沉地扫过满地碎石,又掠过那些猎兽队队员虽已收了架势、但肩背腰腿仍绷着的身影。方才那一瞬的混乱早已平息,可这些人身上那股子野兽般的警觉,却没有立刻卸下来。
她的目光最后才落向周大旺。
周大旺早已迎上前来,双手一拱:“顾小姐,今日多亏了你——”
“周掌柜不必客气。”顾青荷抬手一挡,目光仍悠悠地在院中游走,嘴角弯了弯,“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后院,藏了多少人?”
周大旺一愣,随即会意,也跟着笑了笑:“也就三十多号人吧。”
“三十多号人?”顾青荷眉梢微挑,目光从那些猎兽队员身上缓缓扫过,“周掌柜摆出这副阵仗,可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从哪请的人?”
周大旺正要开口,身后一人主动上前两步,拱手道:回顾小姐的话,我们是狼牙猎兽队的,在下队长周平,这是副队长陈奎。周掌柜前几日便同我们打了招呼,说青石巷这边恐怕不太平,让我们得空便过来转转。
顾青荷闻言,目光在周平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到陈奎身上,饶有兴致地将两人打量了一番。这对正副队长身形精悍,气息沉稳,眉宇间带着长年在野外搏杀养出来的警觉劲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狼牙猎兽队?我听说过。去年北山猎了一头三级初阶的赤鳞蟒的,就是你们吧?能够猎到三级妖兽的猎兽队,在碧落城可不多见。”
周平明显一怔——他没想到,这位顾家小姐竟连他们这种底层猎兽队的底细都一清二楚。随即拱手道:“正是。不过那条赤鳞蟒当时已受了重伤,瞧着像是跟更厉害的妖兽厮杀过。否则以我们队里的实力,绝不敢轻易招惹。便是如此,我们也有两位弟兄受了重伤,才侥幸将其击杀。”
“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不抢功、不吹牛,这比宰一条赤鳞蟒难多了。”顾青荷的目光在周平脸上停了停,又扫向他身后众人,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你们这支队伍,有点意思。回头我让人去你们那儿看看——顾家有几批灵材要采买,妖兽材料也要收一批,还有几桩押运的差事,倒是可以交给你们来做。”
周平和陈奎退到一旁,周平忍不住朝穆实那边递了个眼神,目光里满是真切的热意。若不是穆实来了碧落城,他们狼牙队哪能有今日这份造化——跟顾家搭上了线,往后的路子还用愁么?
顾青荷没有再留的意思。她转身理了理袖口,对周大旺淡淡撂下一句:往后有事,差人到顾家传个话便是。说完便朝外走去。
经过穆实身侧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余光里,穆实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并无开口的意思。她便收回目光,未再多留,青色身影带着两名侍女转过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周大旺送走顾青荷,折回院子,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要把方才那场虚惊和随后的喜讯一并咽下去,好好缓一缓神。
回身看向院中,猎兽队的队员们也都松弛下来,有人一屁股坐回石阶上,有人把碗里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低声议论着方才那一幕。院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周平和陈奎见此间事了,便带着人拱手告辞,鱼贯而出。
院里剩下穆实和周大旺,两人开始商量后面的事情。
这时一个年轻修士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人风尘仆仆,衣裳下摆沾着泥点,进门见到周大旺,躬身拱手:“周掌柜,我回来了。”
周大旺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先不问正事,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声:“刘婶,倒碗热茶过来。”
刘婶应声端来一碗热茶。那伙计接过去灌了两口,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这是大小姐托我带给您的。”
周大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上的神色从期盼到凝重,再到压不住的欢喜,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他先取了两块下品灵石递给那伙计,语气温和道:辛苦了,先下去歇着。
伙计退下后,周大旺把玉简塞进穆实手里,声音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快活:紫萱丫头要来了。这丫头,真不让他爹省心,他爹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穆实神识探入玉简。周紫萱在玉简里先问了父亲安好,又说了宣武城铺子的情况,再提到自己炼丹上的进境,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听说穆大哥也在碧落城,我正好过来看看。
周大旺在一旁搓着手,乐呵呵道:当初决定在碧落城开分号的时候,我就打发人回宣武城递了信。那丫头听说你在这儿,当场就坐不住了,要不是非得把手里那批丹药赶完、再把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她怕是比送信的人还先到。
穆实将玉简还给周大旺,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她如今是三品炼丹师了?
“可不是。”周大旺笑得眉眼都开了,拍了拍穆实的肩膀,“回头见了面,你可得好好指点指点她。那丫头这些年可没少念叨你,说当初就是你手把手教的。”
穆实笑着应下,又与周大旺闲话了几句,眼瞅着天色暗下来,才拱手告辞。
出了紫萱阁,他径直去了城西赵伯远的住处,托他帮忙寻一处僻静的宅院。
“我正好知道几处。这城里空置的房子多,我带你去看看,你挑一处合意的。”赵伯远微笑着说道。
穆实跟着他转了一圈,很快相中了一处单门独院的房子。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一方天井,一棵老槐树遮了半边院子,胜在清静。他花了一点时间把起居室和炼丹房拾掇出来,又在院里布了一道简单的隔绝阵法,就算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