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徒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赵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丈的距离。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朝下,透明的光在枪刃上缓慢流动。
他的眼睛盯着使徒的背影,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回头,像是在确认赵峥会跟上来,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在灰雾中,不周山的方向,那道黑色烟柱还在扩散,暗红色的触手已经从山顶蔓延到了山腰。
烟柱的底部,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红色的、像是肉块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膨胀。
恶天道的本体在苏醒,封印在崩溃,时间在流逝。
赵峥终于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使徒没有停下脚步,声音沙哑:“我没有在帮你们,我在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赵峥疑惑,“你已经成了恶天道的使徒,还有什么需要帮的?”
“解脱。”使徒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被困在这具躯壳里一千年了。恶天道控制我的身体,但控制不了我的意识。我能看,能听,能思考,但不能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祂在操控。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赵峥的手一紧,他能感受到使徒话语中的那种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一千年,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恶天道用他的手去杀人,去毁掉封印石,去追杀那些守护者家族的后人……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关在一个永无天日的牢笼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界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你让我去杀饕鬄,也是为了解脱?”
使徒点了点头,“饕鬄是恶天道的守门人,祂用饕鬄守护北冥深渊的碎片,也是为了阻止有人进入核心,打断祂的苏醒。”
“只有杀了饕鬄,才能拿到碎片,才能进入核心,才能……”他停顿了一下,“才能结束这一切。”
赵峥沉默了。
他明白使徒的意思,杀了饕鬄,拿到碎片,重铸创始神器,消灭恶天道。恶天道死了,使徒也就解脱了。
“你不怕死?”赵峥问。
使徒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到了。”
灰雾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宽数十丈,像是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横亘在天地之间。
裂缝中有风吹出来,干燥的,带着一股硫磺味道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裂缝的深处,有光在闪烁——不是金色的光,而是暗红色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北冥深渊。
赵峥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黑暗,无尽的黑暗。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饕餮就在下面。
“下去?”赵峥问。
使徒摇了摇头,“我不能下去,恶天道的意识在盯着我,我下去,祂会立刻苏醒。”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自己,“那我一个人下去?”
使徒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赵峥,“不是一个人,这是北冥深渊的地图。我的祖先,在被恶天道侵蚀之前,画下了深渊的结构。饕餮在第三层,碎片在第五层。”
赵峥接过玉简,握在手中,冰凉。玉简中有微弱的光在闪烁,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
“你祖先也是被选中的人?”赵峥问。
“是。一千年前,他和你一样,走进不周山,拿到碎片,然后被恶天道吞噬。”使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的意识也被困在恶天道的体内,和我一样。一千年了,我们都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杀死恶天道的人。”
赵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中的玉简,又看着裂缝深处的黑暗。烛龙、恶天道、使徒、一千年——无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战斗、死亡、等待。现在,轮到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赵峥问。
使徒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又闭上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一千年……太久了。”
赵峥没再说什么,将玉简收入怀中,握紧长枪,“我会帮你记起来。”
他转身朝裂缝走去,身后使徒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饕餮,它的眼睛能看穿一切幻象,一切伪装,一切谎言。不要骗它,不要骗自己,它会吞噬你的恐惧。”
赵峥停下脚步,眉头一皱,“那我该怎么做?”
使徒缓缓开口,“坦诚,对它坦诚,对自己坦诚。”
赵峥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裂缝。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使徒那沙哑而低沉的嘱咐声在回荡。
深渊很深,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赵峥将长枪当作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突然踩到了平地。
不是裂缝的底部,而是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十丈见方,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平台的一侧,有一条通道,通道口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赵峥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注入一丝天道之力。玉简猛地亮了起来,一幅立体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那是北冥深渊的结构。
他看完后,收起玉简,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那条通道。
通道很长,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赵峥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很稳。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团巨大的黑影,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饕餮!
赵峥站在洞穴边缘,盯着那团黑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他走进洞穴,朝饕餮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饕餮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睁开,而是——眼皮在微微跳动。它感觉到了他。
赵峥在距离饕餮不到十丈处停下,举起长枪,对准饕餮的头颅。
“我来拿碎片。”
饕餮没有动,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你听得懂。”赵峥说,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我不骗你,也不骗自己,我来拿碎片,不是为了成为新的天道,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我的朋友,为了那些等了我一千年的人。”
饕餮的眼睛动了,眼皮缓缓睁开,露出一双金色的瞳孔。那瞳孔中没有情感,没有波动,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赵峥盯着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他的眼神很坚定,也很平静。
“饕餮看着你,沉默了很久。”赵峥开口,像是在对饕餮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怕我?”
“怕。”赵峥坦然道,“但怕也要来。”
饕餮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一千年了。”饕餮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无数人来到我这里,他们有的骗我,有的骗自己,有的骗我骗自己骗所有人。”
它顿了顿,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赵峥,“只有你说的是真话。”
说完闭上眼睛,头颅缓缓垂下。
“碎片在第五层。去吧。”
赵峥愣了一下。“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你。”饕餮说,“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杀恶天道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
赵峥沉默了很久。他收起长枪,朝饕餮鞠了一躬。
“谢谢。”
饕餮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鳞片脱落,骨骼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赵峥转过身,走进通道。
第五层,北冥深渊的底部。
恶天道本体沉睡的地方。
他必须拿到碎片,重铸神器,然后活着回来。
身后,饕餮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在黑暗中。
“小心……祂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