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汇票正式启用的日子。天还没亮，京城站台上就站满了人。有背着包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不是来坐车的，是来看汇票的。消息传了好几天，说商务院印了一种纸，能当银子用。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不信的居多。
王掌柜站在人群最前面，身边跟着两个伙计，挑着两担绸缎，准备运到边关去卖。他怀里揣着一张汇票，一百两的，贴身放着，手时不时摸一下，怕丢了。
旁边的李掌柜凑过来问他真用汇票了？不怕兑不出来？王掌柜说他昨天去商务院的钱庄看了，银子堆在那里，白花花的，一排一排的，少说有上万两。李掌柜说万一那是摆给人看的呢？王掌柜说方书吏把账本给他看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数字对得上，银子对得上。
李掌柜不说话了。王掌柜又说叶大人这个人，办事靠谱，他信得过。这几年商务院修路、造车、开互市，哪一样办砸了？李掌柜想了想，好像是没办砸过。
铁车进站了，蒸汽白茫茫的，把站台都笼住了。王掌柜带着两个伙计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汇票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是淡米色的，正面印着“商务汇票”四个字，四周缠枝花纹，背面盖着商务院的红印。
他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车开了，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王掌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里头不踏实，又摸了摸怀里的汇票，硬硬的，硌手，还在。
京城商务院，公事房里。方书吏站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眨巴。
“大人，王掌柜是第一个用汇票的。他存了一百两银子到钱庄，换了一张汇票，拿到边关去取。他要是能取到，其他人就信了。他要是取不到，咱们这钱庄就开不下去了。”
叶明端着茶杯，没喝，盯着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绿色的，一片一片。
“能取到。”
方书吏问万一取不到呢？叶明说没有万一。钱庄的银子备足了，边关的分号安排好了，汇票的防伪没问题。取不到，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捣鬼。方书吏的脸色变了，问谁会捣鬼。
叶明说那些世家大族，巴不得商务院开不下去。汇票要是兑不了现，他们的银子就不用存进来了，商务院的钱庄就垮了。方书吏攥着账本，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叶明放下茶杯说你放心，边关那边，我大哥盯着。
方书吏松了口气，攥账本的手指松开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银”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画什么。承平说汇票，小人拿汇票去换银子。叶明问你娘怎么知道的，承平说娘听爹说的。周明远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喊了一声三弟。
叶明站起来说你今天去兵部又听见什么了。周明远说听见有人说商务院的汇票兑不出来。
“谁说的？”
“不知道，传话的人没说名字。反正在传，说汇票是骗人的，到边关取不出银子。”
叶明冷笑了一声。传吧，传得越凶越好。等王掌柜的汇票兑出来了，这些话就自己灭了。
周明远问要是兑不出来呢？
叶明说没有要是。转身进了书房，承平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叶凌云端起酒杯，看了叶明一眼说汇票的事，有把握吗。叶明说有。叶凌云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在叶明碗里说吃鱼。叶明说嗯。
李婉清端着汤进来，看了叶秋一眼说秋儿，边关那边，汇票的事你盯着点，别出岔子。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里，伸手去够远处的红烧肉。周明远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替他擦了擦嘴。承平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爹真好。
窗外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王掌柜。那人在车上，怀里揣着一张汇票，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新东西出来，谁不是这样？他前世第一次用信用卡的时候，也怕刷不出来。
可他信了。因为时代在往前走，他不能停在原地。王掌柜也会信的。等他的汇票在边关兑成银子，他就会信。等他信了，其他人也会信。那些世家大族想卡商务院的脖子，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