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法通过后的第七天，叶明把方书吏叫进了公事房。
方书吏抱着账本进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大概是连日熬夜没顾上擦。叶明让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方书吏接过茶，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等着叶明开口。
叶明说：“商法定了，货物畅了，可银子的事还没解决。商户做生意，缺银子周转。边关互市，牧民卖羊，商人收皮，都得现银交易。银子不够，生意就做不大。”
方书吏点了点头：“大人说得对。下官这些年算账，最头疼的就是银子不够。商户们常常因为凑不齐现银，生意就黄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密了，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他想起前世那些银行、钱庄、票号，想起了汇票、存款、贷款，想起了信用。
“方书吏，你说咱们能不能开个钱庄？”叶明转过身来。
方书吏愣了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钱庄？大人，商务院开钱庄？”
“商务院出银子，商户们出入股，官府监管。商户缺银子了，可以来借；商户有多余的银子，可以存进来，给利息。商人去外地做生意，不用带现银，带一张汇票就行。”
方书吏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跟于侍郎一模一样，大概是跟在于侍郎身边久了学的。
“大人，这个主意好。可有一条，钱庄的信誉怎么保证？商户们凭什么相信商务院开的钱庄？”
叶明说：“凭商务院这几年的账目。账目清白，没贪过商户一文钱，大家看得见。凭着皇上撑腰，商务院做事，皇上在背后看着。”
方书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说下官回去算算，开钱庄需要多少银子，商户们能入多少股，一年能赚多少利。叶明说：“去吧，算仔细点。”
方书吏走后，叶明一个人坐在公事房里。
钱庄的事他想了好久了。前世那些银行，几百年前就有了。大周朝的商人做买卖，全靠现银，一箱一箱银子运来运去，路上被抢了，被偷了，被雨淋了，损失不计其数。要是有了汇票，商人带着一张纸就能走遍天下，方便、安全、快捷。这是降维打击——用几百年的金融智慧，碾压大周朝落后的交易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商法、钱庄、铁车、互市，一件接着一件。可他不能急，急了会出错。事情要一件一件做，稳当，踏实。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银”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的。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在写什么。
承平说：“‘银’，娘说银子，做买卖用的，银子不够就做不了买卖。”
叶明问他谁教的。承平说：“娘说的，娘听爹说的。”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挠了挠头，喊了一声“三弟”。叶明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嘴，什么都跟瑾儿说。周明远说：“我就是在兵部听他们说起商务院缺银子的事，回来跟瑾儿提了一嘴。”叶明没说什么。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说：“三哥，吃饭了。”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正堂走。承平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叶凌云端起酒杯，看了叶明一眼：“听说你要开钱庄？”
叶明说：“还在想，没定。”
叶凌云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在叶明碗里：“想好了再做，不急。”
叶明说：“嗯。”
李婉清端着汤进来，放在桌上，看了叶秋一眼：“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里，伸手去够远处的红烧肉。周明远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又替他擦了擦嘴。承平抓起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含含糊糊地说：“爹真好。”周明远嘴角翘得老高。
叶明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忽然很安静。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商务院的大事小事，在这一刻都被关在了门外。
门里只有灯光、饭菜、家人的笑。这就是他穿越过来想要的东西，不是权力，不是银子，是这个。可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需要有人去守。他不守，别人也不会替他守。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写信。
给林远写，给周文彬写，给孟谦写。信上说了钱庄的事，让他们在地方上摸摸底，商户们对钱庄有什么看法，愿不愿意入股，愿不愿意用汇票。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心里在算一笔账：商务院账上的银子，方书吏算过，够开钱庄。商户们入股，能凑一笔。加上皇上的内库，应该够了。
钱庄开起来，汇票发出去，大周的商人就不用背着银子满天下跑了。那些世家大族想卡商务院的脖子，也卡不住了。他们手里攥着的，无非是银子。等商务院的钱庄开遍天下，银子就不再是他们说了算的东西了。
他对着窗外那棵老树，轻声说了一句：“快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