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通州机械学堂的工坊里炉火通红。
三座熔炉同时烧着,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工坊镀了一层暗红。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炉前,手里端着长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发白的铜锭,往模具里倒。
铜水从炉口倾泻而出,亮得刺眼,热气扑面而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旁边几个徒弟各自忙着,添煤的添煤,拉风箱的拉风箱,打磨的打磨。新式铁车的零件摆了一地,车轮、轴承、连杆、锅炉板,大大小小,有的已经铸好,有的还在加工。
叶明走进工坊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才往里走。赵铁柱看见他,把手里的铁钳交给旁边的徒弟,跑过来,满手油污往围裙上擦了擦。
“大人,您来了。新式铁车的零件已经开始铸了,下个月就能装第一辆。”赵铁柱的声音被炉火烘得有些沙哑,可精神头很足,两只眼睛亮亮的。
叶明蹲下来,拿起一个铸好的车轮,翻来覆去看了看。车轮比旧式的大了一圈,辐条更密,轮毂上加了一圈铜箍。他问这是新设计的?赵铁柱说是,加了铜箍耐磨,跑起来稳当,寿命长。
叶明把车轮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度抓紧,质量要保证。明年开春之前,至少要造出十辆。”
赵铁柱拍了拍胸脯:“大人放心,草民就是不吃不睡,也把车造出来。”
叶明看着他,又看了看工坊里那些忙碌的徒弟,点了点头。
出了工坊,叶明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外面冷,空气干爽,带着煤炭的气味。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下午,叶明回到商务院,方书吏已经在公事房里等着了。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眨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
“大人,新式铁车的成本算出来了。”方书吏翻开账册,推了推眼镜,“一辆新式铁车,加上造车的材料、人工、工坊的租金、设备的折旧,一辆下来要二千三百两银子。十辆就是二万三千两。”
叶明接过账册看了看,数字密密麻麻,算得仔细,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笔都有依据。
他把账册合上,说银子的事皇上点头了,户部那边应该不会卡。方书吏问要是户部拖着不给怎么办。叶明说不会,皇上开了口,他们不敢拖。
方书吏应了一声,抱着账册走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爹”字,又写了一个“妈”字,两个字并排站在一起。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妈”字跟谁学的,承平说娘教的,娘说“妈”就是娘。叶明问他那你写“妈”字干什么,承平说娘对我好,我要写娘。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听见了,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承平抬起头看了看叶瑾的背影,又低下头,在旁边又写了一个“舅”字,写完了指着那个字说这是“舅”。
叶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问他是不是你写的,承平说是我写的,娘教的,舅舅对我好,我要写舅舅。叶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有点湿,大概是在外面待久了。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写信。窗外月亮很亮,雪地上泛着银光。他提笔写道:“大哥,新式铁车的零件开始铸了,下个月就能装第一辆。明年开春之前,至少能造出十辆。银子的事皇上点头了,户部不敢卡。
你交接的事安排好了吗?谁来接替你?娘身体好,爹精神好,瑾儿也好。承平今天写了三个字——‘爹’、‘妈’、‘舅’。‘妈’字写得最好,‘舅’字写得最差,他说舅舅对我好,我要写舅舅。那小子嘴甜。大哥,五年了,你该回来了。”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边关,雪又下起来了。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叶明刚寄来的信。雪花落在信纸上,他用手拂了拂,把信折好塞进衣兜里。周明远从营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大哥,我给承平写了封信,你帮我看看。
叶秋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写着:“承平,爹在边关。这里雪很大,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棉被。你在家好好写字,等你爹回去看你。爹明年开春就回去了。”叶秋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说行,寄吧。
周明远把信封揣进怀里,没走,站在叶秋旁边,望着南边。雪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看见老槐树下的那个小人儿,蹲在雪地上写字,写了一个“爹”字,又写了一个“妈”字,还写了一个“舅”字。
“大哥,你说承平写的‘舅’字,是写给谁的?”周明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叶秋没回答。周明远自己说,大概是写给三弟的。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沈静之坐在帐篷里,就着油灯写稿。小报第二十一期要印了。他写的是草原上的冬天——雪越积越厚,互市的人越来越少,可铁车还在跑。他写了铁车,写了铁轨,写了风,写了雪。写完了,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帐篷外面,风在呼啸。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两道银线伸向南方。京城在南方,国公府在南方,老槐树在南方。
风吹过来,把帐篷的门帘吹得鼓起来,冷风灌进来。他裹紧了毯子,闭上眼睛。风吹了一夜,他也听了一夜。
月光照着雪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雪上,疏疏朗朗的。叶明对着窗外那棵老树说了一句:“五年了。”风吹过来,枝丫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树下的脚印上,落在承平白天写的那些字上。
那些字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清了。可他知道,它在雪底下。明年开春,雪化了,它还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