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过后,历渊便有事离去了。他走时朝梁羽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城主应有的端正与威严,仿佛方才那个哭诉自己兜里没钱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莫梨跟在他身后,像是有什么要事商议一般,迈出厅堂门槛时,脚步却顿了一顿,侧过头来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不轻,刚好让梁羽听清:“你觉得,闻人苍雪前往皇城是去做什么?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姬皇后几次三番想要你做她的女婿?”
她没有等梁羽回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只留下一个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梁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去追,也没有多想。
莫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总喜欢留三分意,这话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临走前丢出来,摆明了就是想给他添堵。
她越是这样,他越懒得去琢磨她话里的深意,反正她不指望他能明白,他也犯不着顺着她的心思走。
他不在意。可坐在他身旁的司明月却是十分在意。
方才莫梨说到“女婿”两个字的时候,司明月手里那块正要往嘴里送的桂花糕便顿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莫梨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糕点放回碟子里,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梁羽,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警惕:“师兄,是谁!
是谁要跟你抢你!
我跟你说,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宣示主权似的气势,“她人在哪里,你告诉我。
这种情况,二师姐跟我说过的!
她说若是有女人想跟我抢师兄,让我第一时间告诉她,她提剑去帮我把人给剁了!”
梁羽:“……”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回应。
真不愧是你,我的二师姐。
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也是她真的做得出来的事。
以那位师姐的脾气和手段,要她提剑去剁人,她非但不会犹豫,恐怕还会嫌路程太远耽误了她拔剑的速度。
自家的便宜老登可没少被她追着砍。
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位大师兄轩辕镜。
那位素来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师兄,偏偏在家里被二师姐管得服服帖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师门上下谁不知道,二师姐在家里说一,轩辕镜绝不敢说二,更别提什么男子气概了。
梁羽有时候着实想不通,为什么自家师兄那般怂,连自家媳妇都管不住,还被她管得死死的,言听计从得令人发指。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大概就是轩辕镜的报应。
听说轩辕镜年轻时欠下的情债不少,如今被二师姐管得服帖,怕不是就是那时候造下的孽,现在在一点一点还债罢了。
他收回思绪,看着面前鼓着腮帮子、一脸“我要扞卫主权”的司明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使出他那屡试不爽的摸头杀,揉了揉她的脑袋:“乖,别闹了。
这事情我可没答应。
梨子就是纯心跑来给你添堵呢。”
他语气放得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耐心,“下次见到她,师兄替你揍她出气,好不好?”
有他的安抚,司明月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明显还是没有彻底消气。
她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也没有心思再在桌前坐着吃下去了。
方才那碟她原以为很香甜的桂花糕,如今放在嘴里怕是也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她站起身,语气带着一股小孩子赌气般的认真:“哼,师兄,下次给我狠狠地揍她,最好是七天都下不了床的那种。”
梁羽被她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点了点她的额头,也没有揭穿她那点小心思。
见她已经没兴致吃东西了,便起身带着她出了厅堂。
两人前脚刚跨出门口,城主府那位齐管家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二位贵客,不知道有什么是老奴能够效劳的?”
梁羽无所谓去哪里,反正他陪着明月走便是。
他正要说不急,就见司明月已经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老伯,城里现在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齐管家闻言略微沉思了一下,随即给出了一个十分中肯的建议:“今晚绥园有一场诗会,城中许多才子佳人都会到场。
二位贵人若是有兴趣,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说着便暗暗留意司明月的表情,见她那双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登时便明白了,自己不必再等什么回答了。
“请问是现在就安排人送二位过去,还是等到晚上再过去呢?”
齐管家又问了一句。
梁羽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这还需要问吗?
这老管家分明已经看出来司明月想去,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那副巴不得现在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的模样。
还非要装模作样地问上这么一句,真是做足了一个管家该有的周全。
梁羽只好替他作了答:“越快越好。对了——”
他话头一转,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帮我转告莫梨一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齐管家面色不改,也没有追问这话中的深意,只是点了点头,便安静地退下去安排了。
梁羽刚扶着司明月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等齐管家安排车马。
一个穿着城主府青色长裙的下人便快步从回廊那头走来,手中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大食盒,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梁羽面前。
“二位贵人,”
那下人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利落,“这里面都是这位小姐喜欢的点心。
管家特意吩咐备了些,说是路途上小姐若是馋了,可以吃上一口。”
她说完,将食盒交给梁羽,便没有多留,转身退下了。
梁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入手的分量让他眉梢微微一挑。
他单手托着食盒,另一只手掀开第一层的盖子,目光落进去,不由愣了一下。
好家伙。
第一层里几乎塞满了水晶糕。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水晶糕叠得整整齐齐,油纸垫底,糕点与糕点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塞得满满当当,连手指都插不进去。
晶莹剔透的糕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里面的桂花馅依稀可见,甜香顺着盖口飘出来,勾得司明月的目光也飘了过来。
梁羽心说怪不得这食盒死沉,光是这第一层的份量就够他吃上半天的了。
他合上盖子,掂了掂余下的几层,估摸着下面也是差不多的分量,心里不由对齐管家生出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寻常人家备点心,讲究的是个精致排场,碟子里摆上三五块,点缀几片花瓣,这样的才算是点心。
可这位老管家不一样。
他显然注意到了司明月吃点心时那副毫不客气的架势——她不大可能一块一块数着吃,而是一碟接一碟地扫过去,腮帮子鼓鼓囊囊也停不下手。
齐管家没有按着寻常的待客规格来意思一碟,而是实打实地备了这么一整个食盒的份量,生怕她在路上饿着。
每一层都塞得严严实实,没有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间,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
这已经不是点心,说是主食也不为过。
梁羽忍不住在心里给齐管家竖了个大拇指。真不愧是城主府的老管家,做事就是地道。
司明月已经凑了过来,踮着脚朝食盒里张望,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那股被莫梨搅出来的闷气仿佛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想拈一块水晶糕出来,被梁羽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刚吃完饭又吃?路上再吃。”
说着他将食盒盖好,放到一旁。
司明月扁了扁嘴,倒也没有闹,只是目光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那只食盒上。
梁羽坐回司明月身边,等着齐管家把出行的安排落实下来,心里还想着方才那句让齐管家带给莫梨的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知那位玄鸦卫的大人听了,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