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正事,梁羽立刻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仿佛那盏茶突然变成了什么值得研究一生的稀世珍宝。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活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鹌鹑。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这种护送人的差事,听着就麻烦。
什么皇城、什么公主、什么暗杀,一听就是个火药桶,沾上了准没好事。
再说了,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身上。
上头有大师兄二师姐顶着,下头还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排着队,他一个废人,司长空不至于想不开把他派出去送死。
司长空瞥了一眼梁羽那副装死的模样,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他自然也看穿了梁羽那点小心思——老三这家伙平日里嘴巴没个把门的,可真遇到正事的时候却比谁都精,知道这种事轮不到他头上,便干脆缩在一旁等着别人去趟雷。
司长空在心里骂了一句滑头,却也懒得这时候跟他计较。
他转向姬红菱,面色沉了沉,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红菱,在答应你之前,我得先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缓缓地压下去,“到底有谁,不想让闻人苍雪回到皇城。”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凝滞了一瞬。
司长空没有说得更明白,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了。
如果要我的弟子去护送一个人抵达皇城,那我至少要知道路上会撞上什么人。
如果他们去了就是送死,我不可能让自家徒弟往火坑里跳。
姬红菱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滑过,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没有否认司长空的话,也没有说“没有人会拦我们”这类场面上的安抚之词。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司长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心中已经有了数,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早越糟,眼下既然红菱选择了真武山,她便应当给出足够的诚意,只是此刻还在斟酌措辞罢了。
司长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撇向自己的大徒弟。
轩辕镜还站在柱子旁边,虽然比方才探出来的脑袋多了一些,但整个人依然缩着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里的样子。
司长空看着他这副毫无掌门弟子的气度与担当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便又往上窜了几分,正要开口训斥两句,在姬红菱面前立一立自己作为师尊的威严,谁知话还没出口,声音便被一个人抢了先。
“二师姐——!”
梁羽突然抬起头来,朝着真武殿大门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声音又响又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去,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喊完这一声,又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仿佛那句喊声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消遣。
殿里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司长空那张黑脸上。
司长空的表情复杂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梁羽在喊什么——清雅那丫头要是听到自己要把轩辕镜派出去,还跟什么护送任务取公主沾上边,那丫头提着剑冲进真武殿来砍他都是轻的。
他看了一眼笑得乐呵的姬红菱,又看了看缩在柱子后面一脸无辜的轩辕镜,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面子倒也不是非争不可的。
不要了。
面子这东西,不要也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面上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有那么几分掌教的威严,然后清了清嗓子:“咳咳。
老大,你说说看,这护送一事你是怎么看的?
说说你的想法。”
轩辕镜从柱子后面缓步走出来,那双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刚回神的模样:“啊?师尊你叫我啊?”
司长空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神情,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算了。
好歹是自己徒弟,至少他叫的是“师尊”,不是“老登”。
比起老三那个逆徒,起码还算知道尊卑。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为师问你,关于护送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轩辕镜这一次似乎是认真地想了。
他垂着眼,安静了片刻,面上露出一种郑重思考的神情。
司长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宽慰了一些,总算还有一个靠得住的。
然后轩辕镜开口了。
“回师尊,三师弟刚刚说了,他不会去入赘。
这样的话,你要是想卖徒弟,能卖的便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司长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太阳穴跳动了一下。
轩辕镜却没有察觉,继续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肯定是不行的。
师尊你也知道,我对清雅的心意,那是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断然不能辜负了她。
再说了——”
他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如果你真的想把我卖过去,清雅一定会先拿剑来砍了你。
你舍不得打她的。”
司长空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的手指在大袖下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一股真气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涌出,精准地封住了轩辕镜那张还在滔滔不绝的嘴。
轩辕镜的嘴巴张着还保持着说话的姿势,却一个字也喷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串闷闷的呜呜声,神情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师尊。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轩辕镜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声在梁柱间轻轻回荡。
姬红菱终于忍不住了,她偏过头去,用手掩着嘴,肩膀轻轻颤动着,好半天才把笑意压了下去。
司长空看着自己面前这副光景——椅子上翘着腿喝茶的梁羽,被真气捂住嘴像个傻瓜一样的轩辕镜,笑得合不拢嘴的姬红菱,以及角落里那个仿佛睡着了一样的老仆——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在今天,在这座真武殿里,已经丢得一点不剩了。
清雅的身影出现在真武殿门口时,殿中的气氛像是被人按了一下调整键,忽然就松了几分。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轻衫,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佩剑,步伐不急不缓地走进殿来,目光先是在梁羽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才依次扫过司长空、姬红菱和角落里的老仆。
她没有理会依然被真气堵着嘴巴发出呜呜声的轩辕镜。
甚至从头到尾,她的目光没有在那张涨红的脸上多停留哪怕一瞬,仿佛殿中根本没有这个人。
清雅径直走到梁羽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顺了顺他睡得翘起来的发尾,动作轻柔又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回:“姐姐在这呢,不会让师尊把你卖了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她说出口的事便一定能做到。
她偏过头,目光扫向主位上的司长空,补了一句,“他要是敢拆散你和小师妹,把他卖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当上门女婿,我就去把几位长老请来,一块儿把他关进禁地里好好反省反省。”
司长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梁羽倒是十分配合地往清雅身后缩了缩,一脸乖巧地冲着司长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清雅这才将目光转向正座上那位雍容的妇人,敛了裙裾,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清雅见过南疆姬皇后。”
她的声音平和,礼数周全,没有丝毫失仪之处。
姬红菱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子。
清雅直起身来,没有再绕弯子,开口便问:“我只想问一件事。
我们护送闻人苍雪回去,途中是否会有陆地神仙境的高手下场?”
她的语气平稳,面容认真,“若是真有陆地神仙,那么这事我们真武山不可能接。”
这一问,问得直接而尖锐,将殿中方才还带着几分松散的气氛重新收紧了。
姬红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了清雅片刻,对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表示出任何不快。
司长空倒是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比起面对梁羽和轩辕镜时明显弱了几分,像是在斟酌着怎样跟一位比自己还能打的弟子说话:“清雅,陆地神仙你真以为是什么大白菜吗?
你想遇见便能遇见的?
那种境界的人,整个天下也数不出几个来,谁会闲着没事掺和这种事情。”
清雅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伸手指向姬红菱身后的那名灰袍老仆,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那他。
让他去护送,事情不就简单了吗?”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名老仆身上。
那老仆依然垂着头,弓着背,仿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然而那股从他身上隐隐透出的压迫感,依然如同山岳一般静静地压在每个人的感官里,分明没有释放出任何气息,却让你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司长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好默然坐着。
姬红菱倒没有因为清雅的直言而恼怒,反而笑了笑,耐心地开口解释:“你不知道这其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陆地神仙境不得插手皇朝交替事宜。
这是天下各方势力默守的约定,已经延续了很多年了。”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换句话说,只要你没有陆地神仙境的修为,那不管你是刺杀皇储也好,还是凭一己之力颠覆皇室,都算是你自己的本事,别人不会多管闲事。”
她顿了顿,看着清雅,语气带着一丝温和:“可若是我那老仆出手了,那便坏了规矩。
规矩一旦破了,便不再是规矩,到时候会有多少陆地神仙境的人下场,谁也无法预料。”
那名老仆依旧佝偻着背站在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清雅收回目光,微微低垂着眼帘,像是在把这番话在心底过了一遍。
殿中安静了片刻。
司长空终于找回了自己几分声音,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接回去:“所以,护送这件事,真正的难处在于——敌人不会让陆地神仙境的出手,但一定会用尽别的一切办法来阻拦你们。
这在本质上,还是一场看各自本事的较量。
也有可能用人数胜过你们。”
姬红菱轻轻点了点头。
梁羽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没有做声。
他的视线在姬红菱与她身后那名老仆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落在身旁清雅那副认真沉思的侧脸上,心中暗暗想着——这趟差事,看来是真没有那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