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在心中盘算了一路。走正门上山虽然有玄鸦令开路,可那将领之后谁知道还有多少道关卡等着他。
如今山上明摆着是被朝廷接管了,持令牌上山虽然畅通,但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反而束手束脚。
他原本是打算堂堂正正凭令牌走上来的,现在想想,这个念头还是趁早扔掉为好。
真武山是他的地盘。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那山上哪条小路能绕开守备,哪片林子能直通后山,哪段崖壁能攀上去避开正面的哨塔,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于是在又通过一道关卡之后,他趁着一队巡逻士兵走过转角视野盲区的间隙,身子一矮,钻进了路旁的一片灌木丛中。
他熟悉这里的地形就像是熟悉自己的手掌,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猫着腰快速穿行,时而贴着山壁,时而钻过密林,偶尔遇到迎面走来的巡逻队伍,便提前闪进路旁的石缝或树根后面,屏息凝神等人走远了再继续前行。
那些朝廷的士兵虽然布防严密,但对这座山的地形远不如他熟悉,有几个地方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梁羽便从他们眼皮底下钻了过去。
等最后一缕日光沉入山脊背后,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梁羽已经站在了真武山后山的树林边缘。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远远地望着前方熟悉的建筑轮廓。
真武山的道观群在夜色中灯火如豆,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的不同,只是多了些甲胄反光在火光中闪动,那是巡逻士兵的踪迹。
他原本以为山上此时该是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说不定已经交过手,或者被重重围困,再不济也该有弟子们被严加看管的情形。
可他从傍晚到现在绕了大半座山,发现事情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山上的弟子们行动如常,该扫地的扫地,该打水的打水,偶尔还能听到有人闲聊的笑声。
那些巡逻的士兵虽然到处走动,却并没有去干涉弟子的活动,两者之间甚至称得上相安无事。
梁羽站在树影里看了一阵,满心不解。
如果真武山上下都是这幅太平光景,朝廷派这么多军队来围山做什么?
如果朝廷真想收编真武山,怎么山上却是一派悠然?
又或者,是山中长辈们与朝廷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越想越觉得这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过这倒也不算坏事。
既然山上没有刀兵相向,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像个贼一样钻林子了,他等上一个多时辰,摸黑回自己屋里换身衣服再出来跟师弟们打个照面,一切都好说。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被树杈刮出几道口子的常服,又想了想先前在镇子上的遭遇,觉得实在没必要再费那个劲了。
反正都到了自家门口,换身衣服也就是几步路的事,他总不能穿着这身破衣服去见师父。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躲藏,从树林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脚步轻快踏上了后山熟悉的石阶小路。
没走多远,迎面便遇到两个提着灯笼的真武山弟子,那两人看到他先是一愣,待借着灯笼光看清他的面容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惊喜,拱手喊了一声:“三师兄!您回来了?”
梁羽笑着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两句家常话。
那两名弟子虽然好奇他这身打扮,但也没有多问,打过招呼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走远了。
梁羽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相熟的师弟师妹,都说他回来得正好,山上这几天也不安宁,大家正盼着有人能回来拿个主意。
梁羽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依次笑着招呼过去,心中却是越来越犯嘀咕——山上的弟子瞅着都挺自在的,怎么就“不安宁”了?
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一队巡逻的士兵转过拐角迎面走来。
领头的士兵见他穿着常服,举止又不像是普通访客,顿时警惕起来,手按上腰间的刀柄,远远便喝了一声:“站住!什么人?”
梁羽停下脚步,看着那队士兵迅速呈扇形围拢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
他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当着一整队士兵的面,掏出一件真武山的弟子服套上,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真是真武山的人。
于是他也没有多想,张口便问道:“那个……我现在换真武山的弟子服饰,还来得及吗?”
他这话一出,那队士兵的动作齐齐顿住了。
带头的小校先是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随即脸色一沉,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他显然是觉得这人把他们当傻子耍。
一个穿着便服在巡逻重地大摇大摆走动的可疑人物,被拦住后说要现场换上件弟子服来证明身份,这不就跟一个窃贼摸进皇宫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还反手掏出一件宫服当着守卫的面套上、说自己不是贼一样荒唐吗?
谁信啊?
一柄柄腰刀被抽了出来,刀身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冷光。
梁羽在心底叹了口气,眼下的境况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他要是真被这些士兵按在这里押走,被山上那些师弟师妹看见,他今后还怎么在真武山做人?
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他沿着石阶一阵狂奔,绕过一棵老松,又跨过一道矮墙,身后那队士兵倒是追得紧,甲叶碰撞声和脚步声咬在后面,一时半会儿甩不开。
梁羽张口便朝山上深处大喊起来:“救命啊!老登!快来救我!
有人要抓你徒弟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开去,传出去老远,惊得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地四散飞起。
他身后那几个追兵脚步齐齐一缓,面面相觑——这人嘴里喊的“老登”,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喊山上的什么人,而且听这熟练的口气,莫非他真是真武山的弟子?
追在最前面的小校脚步迟疑下来,原本已经扬起的刀也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是不太敢贸然动手了,万一人是真武山的人,只是穿得随意了些,自己把人抓了往上一报,闹出误会来,上头怪罪下来还不是自己扛?
梁羽见他这一迟疑,哪里还给他反应的时间,脚下又是一阵急奔,身影迅速没入夜色中,片刻便不见了踪迹。
身后那队士兵追到了岔路口,左右张望了一阵,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只能骂骂咧咧地分了队去搜,但谁也不敢真把这事闹大了。
梁羽一口气奔出去足有数百步,直到身后再听不见甲叶碰撞的声响,才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
他手撑着树干喘了几口粗气,正想回头看看身后的追兵有没有跟来,左侧便传来一个温和从容的声音。
“三师弟,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师父可是说了,你偷拿了真武令,还把把小师妹给拐带下了山。”
梁羽偏过头去。
月色从枝叶间洒下来,照亮面前那个人的轮廓——一身素白长衫,腰束玉带,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儒雅,正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他。
正是他的大师兄,轩辕镜。
梁羽看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路钻林子刮得破破烂烂的衣衫、沾着泥巴的裤腿和散乱的发髻,忽然觉得自己这幅模样站在轩辕镜面前实在有些丢人。
他没有回答轩辕镜的话,先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一副被冤枉了的无辜表情反问:“我偷的真武令?”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真的与那枚真武令毫不相干。
然而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太足——真武令确实在他身上,是师尊的贴身信物,自从那日下山以来便一直被他揣在怀里,走哪带哪。
这山上的所有人,包括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轩辕镜,恐怕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事。
他说自己没偷,谁信?
他要是不知道这回事还就算了,偏偏他确实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枚令牌就藏在怀里,连拒绝背这个锅都缺乏说服力。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轩辕镜见他那副吃瘪的样子,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又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想通了,打算带小师妹私奔了?”
梁羽的眼皮跳了一下。
私奔?
他缓缓将目光从轩辕镜脸上移开,又移回来,眼底带着一丝危险的光。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微微眯起,嘴角却扯出一个和善得过分友好的弧度,用一种极尽温柔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口:“师兄,你也不想二师姐知道你拿了她的……”
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轩辕镜的脸色微微一变,一道精纯的真气便已经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封在了梁羽的嘴唇上。
那真气凝而不散,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梁羽嘴上,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捂在了喉咙里。
“师弟。”
轩辕镜面上依然带着温和儒雅的笑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请求般的克制,“你总是爱瞎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这个习惯不好,师兄建议你改一改这个习惯。”
梁羽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正要说些什么来抗议这种物理意义上的堵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股浅浅的香风。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温热的手臂便从身后环过来,将他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清雅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加清甜了些,带着一股姐姐对弟弟特有的宠溺:“小羽羽,师姐总算见到你了。”
梁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试图从清雅怀里挣脱出来,却被那双圈着他肩膀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清雅像是没有感觉到他的挣扎,大大方方地伸手揉着他的发顶,动作熟练得像是揉一只跑回来的小兽。
她顺手一拂,解开了轩辕镜封在梁羽嘴上的那道真气,然后继续轻轻摸着他的脑袋,语气温柔得不行:“身体怎么样了?
伤还疼不疼?
我听师父说你下山的时候动静不小,可担心死我了。
有谁欺负你,说你的坏话,告诉师姐,师姐帮你揍他。”
梁羽被那双不依不饶的手臂困在原地,一边试图从她的怀里挣出来一点,一边无奈地开口:“师姐,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再这样抱着不放,你那位大师兄保不齐晚上要去找我考教考教功夫,我可吃不消。”
他说完便感觉到清雅的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着,清雅松开一只手,偏过头去,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凶狠目光瞪了轩辕镜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慑力:“他敢?
要是他敢仗着自己是师兄去欺负我弟弟,我保证让他今晚跪在豆腐上好好反省反省。”
轩辕镜保持着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庞,嘴角的笑容却没有先前那般自然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来替自己挽回几分尊严,但看了看清雅那双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睛,又看了看缩在清雅身后冲他露出得意笑容的梁羽,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退后半步,一副“我没有话语权,你们继续”的认命姿态。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动地面的碎影。
梁羽在清雅的怀抱里挣扎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从她臂弯里钻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雅,又看了一眼识趣地站在不远处不说话的大师兄,心里那股一路上紧绷着的气息总算松了几分。
这是他熟悉的山,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