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战场的茵弗蕾拉与梁羽,此刻正站在光明教会建筑群中最高的一座了望塔顶部。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城墙缺口处的惨烈厮杀、以及伊西娅在尸山血海中独自苦战的身影尽收眼底。
夜风呼啸,带来远处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茵弗蕾拉静静地看着那一幕,紫色的眸子里映照着冲天的火光与血色。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精致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出声阻止身旁同样沉默注视的梁羽。
而梁羽看到这一幕,黑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光芒。
不够!
他觉得还远远不够!
施加在伊西娅身上的压力,还远远不够将她、将整个光明教会逼到真正的绝路!
不够逼他们动用那最后的、最危险的底牌!
他的目光越过惨烈的城墙战场,投向更远处——城外那片被浓厚黑暗与混沌气息笼罩的方向。
那里,追击他来到此地的那只可怖怪物,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暂时停滞了,但它散发的邪恶与威胁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整座城市上空。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梁羽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他毫不犹豫地从行囊中掏出几瓶散发着冰蓝色光晕的魔力恢复药剂,拔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而略带刺痛感的液体滑入喉咙,迅速化作涓涓细流补充着他几近干涸的魔力池。
感受着体内重新涌起的、哪怕只是少量的魔力,梁羽转身,看向身旁的茵弗蕾拉,开口,声音因为魔药的刺激而有些沙哑:
“茵弗蕾拉,”
他的语气“诚恳”得有些过分。
“帮个忙呗。”
“回去照顾一下她们两个,”
他指的是旅馆里的艾琳娜和哈基米。
“我有点……放心不下。”
茵弗蕾拉闻言,紫色的眸子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
她一眼就看穿了眼前这个“小男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蹩脚计量,不由得对他翻了一个风情万种却又充满鄙夷的白眼。
“真是……让人心寒呢。”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夸张的哀怨。
“需要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小甜甜,是可以随意借用魔力的工具人。”
“不需要了以后,”
她的目光扫过梁羽手中空掉的药剂瓶。
“我立马就成了惹人嫌的、碍事的魔女了,是吧?”
“好吧~”
她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受尽委屈的样子。
“我走~”
“绝对不在这里碍你这位大人的眼。”
说着,她真的转身,作势要离开。
就在梁羽因为她的配合而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精神出现一丝松懈的那一刻——
眼前紫影一花!
茵弗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梁羽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还没等梁羽反应过来,茵弗蕾拉那张绝美的脸庞便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她猛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然后——
她温软却带着一丝凉意的唇瓣,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堵了上来,封住了梁羽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
梁羽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就在双唇接触的刹那,茵弗蕾拉贝齿微启,竟然带着一丝恼怒和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在梁羽的下唇上咬了一口!
“嘶——!”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
不一会儿,铁锈般的腥甜味便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梁羽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渗出。
一触即分。
等梁羽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茵弗蕾拉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阵轻烟般飘然退开,落在了距离他十米开外的塔楼边缘。
微风吹拂着她紫色的长发,她伸出粉舌,轻轻舔去唇角沾染的一丝血迹,那双狡黠如狐的紫色眼眸朝着梁羽眨了眨。
眼波流转间,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嗔怒,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你给我等着”的味道。
“小男人,”
她的声音随着凉风飘来,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让人心痒又心慌的笑意。
“之后……姐姐我再找你好好算账~”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的紫色幽灵,在塔顶一闪而逝,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幽香,以及梁羽唇上那火辣辣的刺痛和血腥味。
就这样,茵弗蕾拉如他所愿离开了这里,回到了艾琳娜与哈基米身旁。
高塔之巅,重归寂静,只剩下梁羽独自一人,以及城下远处愈发惨烈的厮杀与逐渐逼近的毁灭气息。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破裂的嘴唇,那丝血腥味仿佛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和专注。
接下来……就该是他的“表演”时间了。
他要亲手,为这场盛大的“祭典”,再添上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把火。
梁羽的身影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幽灵,借着城内混乱的阴影与废墟掩护,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侧城墙的边缘。
站在这尚未完全坍塌的一段城墙残垣上,眼前的景象宛如炼狱。
城墙外的下方,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尸骸,层层叠叠,几乎与残破的城墙垛口齐平。
魔兽狰狞的残肢断臂与人类战士破碎的甲胄、武器以及身躯已经完全混在了一起,被鲜血浸透,被泥土污染,难以分辨。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腥臊与死亡的腐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浪,扑面而来,瞬间钻入梁羽的鼻腔。
他只是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这惨烈的景象早已麻木。
他再次伸手入怀,掏出那张冰凉的苍白面具,熟练地戴在脸上。
面具覆盖的刹那,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梁羽”的情绪波动也似乎被遮掩,只剩下一片深邃的冰冷。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穿越城下混乱的战场与弥漫的烟尘,精准地锁定了远处——那里。
一道身穿华丽红袍的身影正与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可怖黑影激烈缠斗,正是光明教会的一位红衣主教与那只追击他而来的怪物!
然而,只是一眼,梁羽的心就是一沉。
它又进化了!
与之前相比,这怪物的体型似乎稍稍“收敛”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肉块堆砌,隐约有了更接近人形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它的行为举止,还有战斗的姿态,已经明显摆脱了野兽那种全凭本能的、无脑的进攻。
它的动作变得更加诡异难测,攻击的角度更加刁钻,甚至会在红衣主教施法的间隙进行欺骗性的佯攻,那种熟练与狡诈……越发像一个拥有高度智慧和战斗经验的“人”!
“看来……真的留不得了。”
面具下,梁羽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要不然,天知道日后会进化成什么鬼样子。”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与必须将其扼杀在此的决心,在他心头升起。
这怪物的成长速度太过恐怖,今日若不除,后患无穷!
也就在这时,梁羽深吸一口气,不再刻意收敛。
他将自身的气息——那种混合着特殊魔力波动、曾经被怪物牢牢锁定追踪的气息,猛地泄露出一丝!
并且,他有意识地将这丝气息,如同抛出的诱饵,精准地送向城外,送向那怪物所在的方向!
如他所猜想的一样!
就在梁羽气息泄露的刹那,远处正与红衣主教缠斗的怪物,那不断扭曲的身躯猛地一顿!
就像一只在汪洋中闻到了最鲜美血腥味的饥饿鲨鱼,它所有的“注意力”在瞬间被牢牢吸引!
“吼——!”
一声混杂着无数痛苦嘶鸣、却又带着某种极度渴望与兴奋的诡异咆哮从它体内爆发!
下一刻,它竟然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眼前难缠的红衣主教,任由对方一道炽烈的圣光惩击结结实实地轰在它扭曲的身躯之上,打得黑血与肉块飞溅,也在所不惜!
它的所有目标,所有行动,在这一刻都指向了一个方向——梁羽所在的城墙!
“咚!咚!咚!”
怪物以一种与其略显笨重外表不符的惊人速度,撞开沿途一切阻挡——无论是魔兽还是残存的防御工事——狂暴地朝着梁羽的位置冲来!
大地在它脚下震颤!
几个呼吸之间,它便已跨越数百米距离,来到了城墙边缘!
面对眼前这段尚存的、摇摇欲坠且布满裂痕的城墙,以及城墙上那层因为能量供给不足而明灭不定的最后防御结界,怪物的行动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它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一条扭曲变形、瞬间膨胀了数倍、化作巨锤般的手臂,对着城墙和结界,简单粗暴地一拳轰出!
“轰咔——!”
先是一声玻璃般的脆响!
重新启动后,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御结界,在这蕴含着恐怖巨力与混沌气息的一击下,连零点一秒都没能撑住,便如同泡沫般炸裂成无数光点消散!
结界破碎的余波尚未散尽,那黑红色的巨拳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饱经摧残的城墙本体之上!
“轰隆隆——!”
一声更加沉闷巨大的轰鸣!砖石飞溅,尘土冲天!
在梁羽眼前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一大段城墙就像是被巨型投石车击中的沙堡,在那恐怖的一击下毫无抵抗之力地崩碎、垮塌!
一个巨大的、可以容纳怪物通行的缺口,就这样被硬生生轰了出来!
烟尘弥漫中,那扭曲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可怖身影,迈着沉重而迫人的步伐,从缺口处,一步步踏入了城内。
它那无法形容的、充满混沌与贪婪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牢牢锁定了城墙残垣上那道戴着面具的身影。
梁羽站在原地,面对扑面而来的恐怖威压与腥风,身形纹丝不动,只是面具下的眼眸,变得愈发幽深冰冷。
鱼,上钩了。
在城墙被攻破之前,梁羽便已经如同一缕青烟,悄然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足以观察,又不会被瞬间卷入毁灭的中心。
现在,看到那怪物果然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般牢牢锁定了他,面具下,梁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计划通。
没有丝毫犹豫,他以自己目前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化作一道贴地的虚影,朝着伊西娅所在的方向——那片尸山血海、仍在进行着惨烈抵抗的战场核心——急速掠去。
他的动作轻灵而诡异,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绕过沿途的废墟与混战的魔兽,同时,他有意无意地泄露着自身那特殊的气息,就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着身后的毁灭源头。
而他身后,那头可怖的怪物,则是完全沿着他留下的“气息路径”,开始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追击与屠戮。
它的行进方式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奔跑,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能缩地成寸般的可怕移动。
所过之处,不是毁灭,而是……湮灭。
一队刚从侧面街道冲出、试图阻击的城防军残兵,大约二十余人,尚未来得及列成阵型,便被那怪物“经过”。
没有停顿,没有攻击动作。
只是它身周自然弥漫开的、那种充斥着混沌与腐蚀意志的黑暗力场,如同活物般伸出无数肉眼难见的触须。
士兵们身上的铁甲在接触力场的瞬间便开始急速锈蚀、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紧接着,皮肤像是被无形的强酸泼中,起泡、溃烂、融化!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喉咙也在同一时刻被腐蚀穿孔。
他们的身体就像是被放在烈日下的蜡像,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迅速“融化”成一滩滩混合着铁锈、血肉和骨渣的、冒着气泡的漆黑脓液,渗入地面。
一个躲在断墙后、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妇人,只是因为怪物经过时扫过的一缕余波。
她和怀中的孩子甚至没有接触到黑暗力场,只是被那充斥着无尽恶意与疯狂的精神波动掠过。
下一瞬,母女俩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珠暴突,脸上迅速浮现出无数青黑色的、扭曲的血管。
她们的神智在刹那间被彻底撕碎、污染,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到极致的嚎叫,然后疯狂地用手指抠挖自己的眼睛、脸庞、喉咙……直到将自己活活折磨致死,倒在血泊中,身体仍在不自主地抽搐。
一头不知死活、从侧面扑向怪物的狂化魔熊,尚在半空,就被怪物身侧一条突然延伸出的、布满利齿的触手轻描淡写地卷住。
触手收缩,那足有数吨重、皮糙肉厚的魔熊,就像一颗被巨人捏在手心的西红柿,“噗”的一声,炸成一团四散飞溅的血肉碎末!
连一声哀鸣都未能留下。
所有的生物——无论是残存的士兵、逃难的平民、疯狂的魔兽——只要在它行进的路径上,或是靠得稍近一些,活不过三秒。
不是被力场腐蚀成脓水,就是被精神污染逼疯自残而死,要么就是被随意延伸的触手或扭曲的肢体瞬间碾碎、撕裂。
它就像一台行走的、无法阻挡的终极灾难,一条移动的死亡界限。
它经过的街道,不再有任何活物,只剩下一地难以辨认的污秽和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建筑在它的力场边缘无声地风化、坍塌,化作粉尘。
这恐怖的一幕,即使是在远处尸山上苦战的伊西娅,也无法忽视。
她刚一斧劈开一头魔兽,喘息着抬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条快速逼近的、充满死寂的“通道”所吸引。
她看到了那扭曲的身影,感知到了那股比脚下无边兽潮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绝望的邪恶与强大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那怪物途径之处,生命如同草芥般被碾灭的惨状。
那种力量……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是数量能够弥补,不是勇气能够抵抗,甚至不是她所熟知的圣光能够简单“净化”的!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混合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感,猛地攫住了伊西娅的心脏。
她为了守护这座城,已经耗尽了所有,身体濒临崩溃,意志在无休止的杀戮中磨损。
而眼前这新出现的怪物,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之前的一切牺牲和挣扎,在这绝对的、充满恶意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
深深的绝望,如同最漆黑的潮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猛烈地淹没了她。
就在她这刹那的失神与绝望中,那怪物已经沿着梁羽刻意引导的路径,摧枯拉朽地撕开了最后一段距离,撞碎了几头挡路的倒霉魔兽,赫然出现在了伊西娅所在的尸山之前!
它那扭曲的、不断变幻的“面部”,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睁开,越过了伊西娅,先是锁定了她身后不远处刚刚停下、气息明显的梁羽。
但紧接着,它的“目光”又回到了伊西娅身上——更准确说,是她身上那即使黯淡却依旧存在的、令它本能厌恶的淡金色圣光,以及……她身后那座由光明教会建筑群中心升起的、越发璀璨的奇异金色光柱。
一种混合了贪婪、憎恶与某种更深层次渴望的情绪,从怪物那混沌的意志中散发出来。
它似乎暂时忘记了梁羽那“美味”的气息,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恶意,投向了眼前这个挡在它与那金色光柱之间的、渺小却闪着讨厌光芒的“虫子”。
伊西娅握着重斧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身体本能的预警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