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很狂,很烈。
忽必烈骑在马上,裹着厚重的皮裘,胡须上结满了冰碴。
他的脸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又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痂。
身后的亲卫们更加不堪,一个个佝偻着身子,握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这就是草原的冬天。
仁慈时,它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净土。
暴虐时,它是天地间最冷酷的屠夫。
“王爷!到和林了!”
达尔巴策马上前,指着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灰色轮廓。
忽必烈抬眼望去。
茫茫雪原的尽头,和林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是蒙古帝国的王庭所在,是整个草原的心脏。
大汗蒙哥的行营,就设在和林城外三十里处。
忽必烈没有进城,而是直接转向城西。
远远的,他便看见白色的毡帐在雪地上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还残留着马粪、皮革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这是战争的味道。
熟悉的气味让忽必烈原本沉重的心情变成了疑惑。
难道大汗要在冬天发动战争?
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大军出征,营中必定是一派信使络绎往来,号角此起彼伏的景象。
可眼下整座王庭却异常冷清,大片营帐都是空置的。
忽必烈眉头微皱,策马径直朝汗庭方向而去。
刚到汗庭外,便有侍卫迎上来。
“参见四王爷!”那侍卫单膝跪地行礼。
忽必烈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汗何在?”
侍卫回答:“回王爷,大汗已于昨日启程,率中军赶赴汉中了。”
忽必烈脚步一顿。
汉中?
中军?
他霍然转身,盯着那侍卫:“大汗率军去了汉中?”
“正是。”侍卫恭敬答道,“大军已于昨日开拔。”
忽必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大汗御驾亲征,而自己,这节制汉地的统军大将,竟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何人留守王庭?”
“伯颜将军尚在营中。”
“伯颜?”
“他回来了?”
那侍卫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四,别来无恙!”
忽必烈转身望去,只见一人身披银甲,腰悬弯刀,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伯颜安达!”
忽必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迎上前去。
两人相见,互行了一个抱拳礼。
伯颜上下打量了忽必烈一番,笑道:“数年不见,老四风采依旧啊!”
忽必烈摆手道:“哪里比得上伯颜安达!”
“此番率军西征,想必是横扫万里,扬我国威,大胜而还。”
“老四,你这话让我听得舒服,”
伯颜哈哈大笑:“来来来,咱们帐中说话,外头风大。”
二人并肩进了汗庭大帐。
帐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忽必烈解下大氅,在火盆旁坐下,自有侍从奉上热马奶酒。
伯颜端起酒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忽必烈,眼中带着几分深意。
“老四,你一路风雪兼程赶回和林,辛苦了!”
忽必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苦倒说不上。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伯颜,“我有一事不明。”
伯颜放下酒碗:“你说。”
“大汗亲征川蜀,为何本王事先毫不知情?”
伯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还要从大半年前,大汗收到的密信说起。”
忽必烈眉头微蹙:“密信?”
“对,那密信详细陈述了一份南征方略。”
伯颜缓缓说道,“若要一举灭宋,须得先取西北,再图东南。”
说话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用力一点,“伐宋,当先取川蜀,再顺江东下,直取临安。”
忽必烈瞳孔微缩。
这个战略,他太熟悉了。
当初刘秉忠与他分析过各种对宋作战方略,最为推崇的,便是这‘先西北、再东南’的策略。
川蜀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可只要拿下此地,便可顺江东下,居高临下,势如破竹。
那时,襄阳也将腹背受敌,不攻自破。
南国再无屏障可依,临安指日可待。
忽必烈由衷赞叹,“此乃上策。”
伯颜点头:“大汗也认为这是上策。”
“只是此前王庭忙于西征,留守兵力不足,一直腾不出手来。”
“如今我率西征军归来,正是南下攻宋的好时机。”
忽必烈看了一眼伯颜,“大汗,南征大军……”
“前军早已出发。”
伯颜淡笑,“大汗的中军也在昨日启程,奔赴汉中。”
忽必烈一怔,随即恍然。
伯颜继续道,“按脚程算,先锋军应该已经过了凤翔,正在向汉中挺进。”
“大汗让我留在和林等你,随后再率后军南下。”
伯颜起身,抬手虚指西北方,“此番西征,我一路平了钦察、斡罗斯诸部。”
“如今,西边诸部皆已臣服,蒙古的疆域又向西拓展了千里。”
“此战,我带回五万百战精锐,还有三万匹战马,以及大批牛羊。”
忽必烈点头:“伯颜安达好样的!”
伯颜继续道:“不过,西域诸国虽然臣服,但私底下仍有不少人图谋不轨。”
“大汗担心,若大军在外征战,万一后方发生变故......”
忽必烈想了想:“西域诸国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为惧。”
“只要大军在南边取胜,他们自然不敢妄动。”
“况且,只要一鼓作气拿下川蜀,南征便成功了一半。”
伯颜点头:“说得好。”
“大汗与我也是这个意思。”
忽必烈看着伯颜,突然发问,“那大军如何补给?”
伯颜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四,你可知这先西北、再东南策略的由来?”
忽必烈一怔:“不是密信……”
“是,也不是。”
蒙哥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密信是刘秉忠写给大汗的。”
忽必烈心头猛然一震。
刘秉忠?
伯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向忽必烈,“你自己看。”
忽必烈接过信,展开细读。
信的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一个:建议蒙哥在西征军归来后,立即南征。
先取川蜀,然后再顺江东下。
同时,他已经开始在暗中调整汉地的兵力部署,并在汉中囤积粮草辎重。
忽必烈读着读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这封信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刘秉忠的亲笔。
可刘秉忠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为何他从未向自己提起过!
伯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想,刘秉忠为何没有告诉你?”
忽必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大汗会告诉你。”
伯颜淡淡一笑,“他是你的幕僚,但也是蒙古国的臣子。”
“他向大汗献策,并不违逆君臣之道。”
忽必烈垂下眼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秉忠这封信,早在半年前就送到了和林。
也就是说,英雄大会之前,刘秉忠就已经在劝谏蒙哥南征。
可他们二人却从未向自己透露过半个字!
为什么?
忽必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英雄大会!
刘秉忠之所以在英雄大会之前不做任何提示。
是因为他要把英雄大会当作一个幌子!
一个吸引宋国注意力的幌子!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英雄大会时,大汗过已在暗中向汉中集结力量。
当所有人都在英雄大会上拼死搏杀时,蒙古国的南征先锋已经踏上了前往川蜀的路途!
“你坐镇中原,统领各地兵马。”
伯颜见忽必烈沉默不语,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只有你在英雄大会撑着,南朝人才会以为我们不会南下。”
忽必烈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玩得当真漂亮!
可代价呢?
公孙止被擒,金轮法王重伤,姆拉克与阿其那双双殒命!
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子,几乎被一网打尽!
为了这一计,刘秉忠不惜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全部押上赌桌。
而他所求的,只是用这些棋子的性命,换取南征大军的出其不意!
忽必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四,你手下的这谋士,确实是个人才。”伯颜的声音打断了忽必烈的思绪。
“刘先生能得大汗赏识,是他的福分。”忽必烈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恢复平静。
伯颜摆了摆手:“其实南征的军需辎重,刘先生早已囤积妥当,只等大军抵达。”
“他通过商号,以经商为名,将大批粮草、军械分批运往汉中。
“这些物资走的是商道,明面上都是正经的买卖,宋国那边军根本未曾察觉。”
忽必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伯颜,这方略……确实精妙。”
伯颜点头:“正因为方略精妙,大汗才决定采纳。”
“如今先锋大军已经抵达汉中,大汗亲率中军前往坐镇,三路合围,必能一举拿下川蜀。”
忽必烈道:“若真能拿下川蜀,那宋国便如釜底游鱼,指日可擒。”
伯颜亦是豪情万丈:“大汗说了,这次南征,不灭宋国,誓不还师!”
忽必烈看着伯颜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站起身,朝伯颜抱拳道:“伯颜,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伯颜一怔:“请讲。”
“我欲一同南下,共伐宋国。”
伯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老四,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大汗有旨,命你稳定后方,筹措军需。”
忽必烈眉头一皱:“稳定后方?”
大汗是要用汉地的根基,为大军提供粮草补给。
英雄大会上,他输了一阵。
如今大军南征,他又被留在了后方。
他忽必烈,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颗只能留在后方的棋子?
“怎么?”
伯颜看着他的神色,“你不想留在后方?”
“正是。”
伯颜看着忽必烈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先西北、再东南之策,是宋国的软肋。”
“但这并不是大汗决定南征的唯一原因。”
忽必烈眯起眼睛:“还有什么原因?”
伯颜缓缓道:“因为忽里台大会。”
忽必烈沉默。
忽里台大会内部有人对自己一脉继承大统不满。
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伯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汉中的军需辎重,够十万大军半年所需。”
“半年之内,若大军无法拿下川蜀,粮草将陷入困境。”
伯颜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我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那样的话,就说明南征进行得并不顺利。”
忽必烈没有接话。
他在想,时间很紧迫。
只有半年。
说明大汗身上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才会急需新的军功来稳固地位。
伯颜正色道,“大汗便是担心你,这才特意让我等候,要我亲口转达。”
忽必烈沉默地看着伯颜,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什么。
但伯颜的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虚饰。
良久,忽必烈再度开口:“既是大汗的安排,我定当竭尽全力。”
伯颜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老四,南征之事,关乎国运,马虎不得。”
“让你守住后路,这担子并不比冲锋陷阵轻!”
顿了顿,伯颜又叮嘱道:“不过,你放心。”
“大汗说了,将来灭了宋国,汉地还是交由你来统领!”
忽必烈轻轻点头,“我明白。”
伯颜松了口气,端起酒碗:“你能想明白就好!”
“来,满饮!”
忽必烈端起酒碗,与伯颜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只是酒液入喉,他却觉得有些苦涩。
当夜,忽必烈在伯颜安排的营帐中歇息。
帐外风雪呼啸,帐中炭火烧得正旺。
忽必烈坐在火盆旁,普布与达尔巴侍立两侧。
“普布法师,达尔巴。”
忽必烈忽然开口。
两人齐声道:“在。”
忽必烈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你们二人,明日便随伯颜将军的后军一同南下,赶赴大汗帐下听命。”
普布一怔:“王爷,您这是……”
“如今大汗御驾亲征,身边正需要人手。”
忽必烈声音平静,“你们二人武功高强,留在我身边实在是浪费。”
普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他也知道,忽必烈说得没错,如今大汗身边确实需要人护驾。
“属下遵命。”
忽必烈又看向达尔巴:“达尔巴,你也随普布法师一同去吧。”
然而,一向对忽必烈言听计从的达尔巴,这回却摇了摇头。
“王爷,我不去。”
忽必烈眉头微皱:“为何?”
达尔巴抬起头,“师父临走前说,要我守着王爷。”
“所以,我不能走。”
忽必烈看着达尔巴那张憨厚却又执拗的面孔,“达尔巴,你的忠心,本王记住了。”
“既你有师命在身,那本王也不好再勉强你。”
达尔巴咧嘴一笑:“多谢王爷!”
忽必烈看着普布欲言又止的模样,摆了摆手,“普布法师,两军阵前大汗身边需要高手护卫。”
“本王留守后方,又有达尔巴跟随身边,足矣。”
普布抱拳道:“王爷保重。”
忽必烈点头:“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还请法师小心护卫大汗!”
普布应了一声,退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