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出自诗书传家的太原王氏,王乐窈颔首致谢,随着陛下的脚步,端坐于他身旁。
殿外的晚夏风裹挟着血腥气钻进来,刮得人鼻尖发疼。
王乐窈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凤袍华贵,却丝毫不见半分娇怯。
她目光扫过殿内狼藉,龙椅之下血迹斑斑,兵器散落一地,几个内侍正哆哆嗦嗦地收拾着残局。
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戾气,却像是渗进了金砖地缝里,怎么也清不干净。
目光触及自己的皇儿沈砚舟时,王乐窈握着玉如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沈砚舟一身太子蟒袍染得通红,血迹从肩头蜿蜒而下,浸透了衣料,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他脸上还沾着几滴血珠,衬得那张素来温润的脸,此刻竟有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冷厉。
而他怀里抱着的太子妃林楚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嘴角还凝着一丝暗红的血痕,显然是陷入了重度昏迷。
“太子。”
王乐窈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担忧。
沈砚舟闻声抬头,看到端坐于陛下身侧的母后,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
他刚想开口回话,怀里的林楚莹却忽然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沈砚舟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地将人抱得更稳了些,脚步不自觉地朝着皇后的方向挪了挪。
就在这时,殿角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时晚夏正蹲在地上,见崔知浩挣扎着想要起身,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又栽倒回去。
她连忙伸手,有些吃力地将他扶起。
崔知浩的官袍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皮肉上翻着,渗着血。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咬着牙咽下浑身传来的剧痛,硬是撑着时晚夏的胳膊,朝着御座的方向艰难行礼。
他的膝盖刚碰到地面,就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可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陛下,皇后娘娘,”
崔知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
“微臣以为,嵘阳王与三皇子一党,狼子野心,谋逆弑君,罪证确凿,断断不可留!”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还在收拾残局的内侍们动作一僵,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那些站在殿中,早先还在观望的朝臣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谁不知道,嵘阳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三皇子沈砚辉,更是陛下曾经疼宠过的儿子。
可今日这场宫变,是三皇子亲手带着私兵闯进宫来,直指御座,这谋逆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沈御熙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了被御林军按在地上,还在负隅顽抗的老三沈砚辉身上。
沈瑾瑜的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一身锦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地瞪着御座上的父皇,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嘴里还在嘶吼着:“我不服!凭什么他沈砚舟就能稳坐太子之位?凭什么父皇你偏心得这么明显!我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
“够了。”
沈御熙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失落和疲惫。
他是真的疼过这个儿子的。
老三自幼聪慧,能文能武,曾经也是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
可什么时候起,这孩子的眼里,只剩下了权欲和算计?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竟然不惜兵戎相见,血染金銮。
罢了。
沈御熙闭上眼,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令人心烦的东西。
“太子,将老三带下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彻底击碎了沈瑾瑜最后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皇,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笑声里满是绝望。
“父皇!你好狠的心!”
沈砚舟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身旁的御林军使了个眼色。
御林军们立刻上前,拖着还在挣扎的沈瑾瑜往外走。
沈瑾瑜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少朝臣都挂了彩,有的胳膊被砍伤,有的腿上中了箭,一个个脸色惨白地靠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太医捧着药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们是接到了陛下的旨意,此刻进了殿,看到这般狼藉的景象,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给受伤的人员简单包扎。
止血的纱布很快染红了一片,太医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生怕哪个贵人出了闪失,自己的脑袋不保。
王乐窈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砚舟怀里的林楚莹身上。
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围着旁人,却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太子妃,她心里的担忧更甚。
林楚莹是她亲自为太子挑选的妃嫔,出身名门,温婉贤淑,与砚舟琴瑟和鸣,她一直很满意这个儿媳。
如今儿媳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她这个做婆婆的,怎么能不着急?
王乐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御熙,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
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臣妾担心莹儿的伤势。”
“”臣妾宫中,有一位医术极好的医女,是当年从民间寻访来的,擅长调理疑难杂症。”
“臣妾想和太子一道,先带太子妃回臣妾宫中医治,也好让太医们专心处理殿内朝臣的伤势。”
沈御熙睁开眼,看了看忧心忡忡的皇后,又看了看抱着妻子,满脸焦灼的太子,终究是点了点头。
“准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太子跟着你去,务必治好太子妃。”
“谢陛下。”
王乐窈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沈砚舟身边。
沈砚舟抱着林楚莹,脚步有些踉跄。
他身上也受了伤,只是一直强撑着。
此刻听到父皇和母后的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母后。”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疲惫。
“走吧,先去坤宁宫。”
王乐窈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儿子的胳膊,目光落在林楚莹惨白的脸上,眼底满是疼惜。
“莹儿不会有事的。”
母子二人小心翼翼地抱着林楚莹,朝着殿外走去。
时晚夏扶着崔知浩,也想跟上去,却被崔知浩轻轻拉住了。
崔知浩朝着她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御座上的陛下,低声道:“我还有话,要对陛下说。”
时晚夏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他,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