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身旁的嬷嬷低声应道，“皇后娘娘这一手，既不驳了您的面子，又顺水推舟安插了自个儿的人，着实高明。”
殿外日光正好，照在青石砖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我脚步未停，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朕的这位好皇后，刚才可真是真顶啊，看得朕都替你捏了把汗。”言陌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母后当场翻脸？”
“怕什么？”我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她若真翻脸，不是还有你嘛？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吃亏吧。”
“那是自然。”言陌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朕的皇后，谁敢动？”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招以退为进，确实用得漂亮。”言陌收了笑，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纪氏这个人选，母后挑不出毛病，你也落了个贤名。”
朕的皇后，谁敢动？
年前不知是谁让别人动了我，还害得我差点丢了半条命。
我暗自悱恻着，没有接话，只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那片澄澈的天。
这深宫里的风，从来就不是平白无故吹起来的。
今日这一局，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
我看着言陌还在笑嘻嘻地跟我说话，心里却明白，少年夫妻，终究是隔着君臣、隔着猜忌、隔着这深宫高墙。
他待我，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我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温婉笑意。
“陛下说得是。”我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臣妾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言陌闻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审视只是错觉。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走吧，陪朕去御书房，今儿个还有几道折子要批。你陪朕一道看看，也好让朕听听你的主意。”
“后宫不得干政！”我脚步一顿，抬眼看他，唇边笑意不变，语气却带了几分试探：“陛下这是要臣妾知法犯法？”
“法？”言陌回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朕说的话，这江山有你的一半，就是法。”
“陛下这话，臣妾可不敢当真。”我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绣着的凤尾纹，“臣妾不过是个深宫妇人，哪懂什么朝政大事。”
“你若不懂，这天下便没人懂了。”言陌的声音低了几分，“那朕便教你懂。”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御书房的路上，我始终垂着眼，看着脚下青砖上斑驳的光影，一步一印，走得极稳。
言陌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痕迹。
可这双手，也曾握过别人的手，也曾为别人挡过风雨。
永寿宫。
“好了，不聊她了，你派人去信公主府，让二公主明日入宫。”高雌蕊放下茶盏，
“喏！”燕青岚应声，转身退下。
燕青岚前脚刚走，与高雌蕊同住的云太妃就从外面踏进麟德殿。她脚步微顿，神色微怔，“姐姐回来了。”
高雌蕊斜睨了云太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本宫回来，你不高兴？”
“姐姐说笑了，姐姐回来，我自然是高兴的。”云太妃敛了神色，款步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高雌蕊冷了神色，目光落在云太妃脸上，语气淡了几分：“听闻前个日子，和儿子儿媳一同出游，玩得可还尽兴？”
云太妃闻言，面上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柔声道：“劳姐姐挂念，不过是寻常出游，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寻常？”高雌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未从云太妃脸上移开，“哀家怎么听说，你那好儿媳在宫外置了别院，还请了戏班子日日唱堂会？”
云太妃指尖微蜷，面上笑意不减：“姐姐耳目灵通，妹妹佩服。不过是孩子们孝顺，怕我在宫中闷得慌，才弄些热闹来解闷罢了。”
高雌蕊将茶盏搁下，瓷底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慢悠悠地抚了抚袖口，语气里带着三分凉意：“孝顺？哀家就没有这么孝顺的儿子儿媳，日日想着法儿让哀家舒心。”
云太妃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立即道：“姐姐言重了。若姐姐不嫌弃，妹妹明日就让儿媳把戏班子送进宫里来，给姐姐解解闷。”
高雌蕊闻言，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哀家不过是随口一提，你倒当真了。你那儿媳，哀家也见过，是个伶俐人，只是这宫里头，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搭台唱戏的。”
云太妃垂首，声音低了几分：“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
高雌蕊见她服软，神色稍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也不必如此惶恐。哀家只是提醒你，这宫里的规矩，终究是规矩。”
云太妃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声音却依旧温软：“姐姐说的是，妹妹记下了。”
“好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歇着吧。”高雌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
云太妃起身，敛衽一礼：“那妹妹告退。”她转身时，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纤瘦的背影。
承乾宫，御书房内。
言陌正伏案批阅奏章，我则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却并未真正看进去。
殿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光影。我抬眼看向言陌，他执笔的姿势端正，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我放下书册，轻声开口：“陛下，可要歇一歇？”
言陌闻言，笔尖微顿，却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无妨，还有几本奏折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