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夫人落了座，听到高雌蕊此话，嘴角不仅没有半分笑意，反而轻轻哼了一声，拄着龙头拐杖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如水：“太后娘娘，坐在这凤椅上久了，怕是连辈分都理不清了。当年先帝还在时，他都还要唤老身一声‘姨母’，如今娘娘一句‘老亲家’，倒是把老身抬举成了外人。”她话音不重，却字字如针，直刺人心。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几位命妇连大气都不敢出。高雌蕊面色微变，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已带了几分勉强：“姨母言重了，哀家怎敢与您论辈分？只是哀家身为太后，统摄六宫，总得有个规矩方圆。老夫人若觉得哀家礼数不周，尽管指教，哀家洗耳恭听。”她微微侧首，目光却愈发清冷，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声响。
孙老夫人闻言，缓缓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指教不敢当，原先先太后在时，你也没听过。现下，老身斗胆问一句——老身可否能瞧瞧我那可怜的外孙女？”
高雌蕊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凝固，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姨母说的是敏儿吧？”
高雌蕊想要打马虎眼，孙老夫人却不想惯着她，冷冷道：“太后娘娘，老身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不想要老身见皇后娘娘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些弯子。”她说着，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来，目光如炬，“老身今日来，便是要见皇后娘娘一面。娘娘若执意阻拦，老身有理由怀疑，皇后娘娘是否安好。”她话音未落，殿内已是一片死寂。
高雌蕊指尖微颤，却仍强撑着笑意：“姨母这是要逼哀家？”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
这时，高雌蕊身下的高老夫人缓缓起身，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声音虽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后娘娘，孙老夫人既是想见皇后娘娘，今个又是大年三十，合家团聚的日子，倒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的。依老身看，不如让孙老夫人去了丹凤宫，与皇后娘娘见上一面，也好全了这团圆之意。”她说着，目光转向高雌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劝和，“太后娘娘若是不放心，让人跟着就是！”
高雌蕊见着自家母亲也站出来替孙老夫人说话，面色愈发难看，却不好当众驳了生母的面子。她咬了咬唇，终是勉强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母亲所言。来人，引孙老夫人去丹凤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姨母见了，莫要太过伤怀。”
孙老夫人闻言，面色微沉，却未再多言，只深深看了高雌蕊一眼，便拄着拐杖随宫人而去。她步履虽缓，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那根龙头拐杖撑起的不仅是她年迈的身躯，更是一份不容折损的骨气。
孙柔和何莫许紧随其后，穿过重重宫门，一路无言。
丹凤宫外，禁卫军林立，宫门紧闭，气氛肃杀。孙老夫人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心中已有了计较。
有人想拦，燕青岚已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孙老夫人奉太后懿旨前来探望皇后，尔等还不退下？”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让开了一条路。
宫门缓缓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孙老夫人心头一紧，拄着拐杖快步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只余几盏孤灯摇曳。床榻之上，我斜倚在锦被中，面色苍白如纸，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见是外祖母，我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她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好孩子，别动。”孙老夫人的声音哽咽，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面颊，眼中泪光闪烁。
“外祖母，你们不该进来的！”我压低声音，目光急切地扫过殿门方向，“这宫里处处都是太后的眼线，你们这般明目张胆地来，只怕会连累整个孙家。”
我攥紧被角，指尖泛白，“她既已对我下手，便不会放过任何亲近之人。”
孙老夫人摩挲着我冰凉的手背，目光沉静如水：“孩子，你且放心。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既敢动你，老身便敢接招。”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塞进我掌心，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留下的，持此玉牌可调动孙家暗卫十二人，个个忠心不二，只听命于持牌之人。你且收好，莫要声张。”
我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玉牌，指尖微微发颤，“外祖母，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这有人！”
“有人？”孙老夫人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谁？”我压低声音，将玉牌塞回她手中，小声说道：“我曾救过生死两楼的楼主，他欠我一条命。早就安排了人手暗中护我周全，只是此事无人知晓。”
孙老夫人神色微凝，深深看了我一眼，终是点了点头，而我擦干眼泪，向孙老夫人身后望去，“如何不见舅母和母亲？”
孙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下，“你舅母和母亲，正在外面与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周旋。她们借口寻你母亲遗落的簪子，拖住了那嬷嬷，好让老身能与你多说几句。”
我心头一暖，外祖母费心了。”我声音微哑，眼眶又泛起潮意。孙老夫人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记住，无论何时，孙、沈家都是你的后盾，你舅舅和你父兄都在宫外为你筹谋，你也要好生保重自己。”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压低声音道：“瞧你这身子，好像又瘦了！”
我勉强笑了笑，“外祖母放心，我吃得下睡得着，只是这宫里的日子，到底不比家中自在。”
孙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这是你母亲让我带来的蜜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鼻子一酸，低头看着那布包上熟悉的针脚，是母亲亲手缝的。我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宫墙外所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