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这副模样，言迷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深宫女人的宿命，圣意难测，一道旨意便断了所有生路。昔日恩宠如云烟散尽，如今只剩这四面高墙，将活人生生熬成枯骨。
哪怕拼尽全力，也逃不过被摆布的结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细细与言迷诉说那日之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皇兄也没细察，就关了你的禁闭！？”言迷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定是与沈邝脱不了关系，皇兄是疑心你们沈家了！”
我苦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纹路。“沈家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而我与兄长的那些往事，更是陛下借题发挥的由头。如今这禁闭之罚，不过是敲山震虎的前奏。”
“就连那伪造的账本也都烧了，人证也被仗杀，死无对证。”死无对证，才是高雌蕊和苏眉雪最想要的结果。
“不过，阿离，你放心，姑母既已入宫面圣，便绝不会坐视不理。她定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将现下沈家的危机化于无形。”言迷信誓旦旦地模样，让我心头微暖，却又更添几分酸楚。大长公主虽位高权重，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又岂是轻易能扭转乾坤的？
况且，帝王心术，最忌外戚干政。大长公主此时出面，恐非但不能解围，反倒会坐实陛下心中“沈氏结党”的猜忌。
我轻轻摇头，指尖微凉，试图抚平她眉间的焦灼。“有你和皇姑母这份心意，我领了。但你也需明白，此刻的沉默才是最好的保全。如果皇姑母也无能为力，那便是天意难违，强求不得。”
言迷怔住，眼中虽光芒渐黯，但很快又燃起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天意若真要压人，我便偏要逆了这天！”她猛地攥紧我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只是阿迷，切莫逞一时之勇。我不想你因为我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牵连无辜之人！”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目光沉静如水。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我心头一紧，只听守在丹凤宫的禁卫军高声开口道：“郡主，探视时辰已到，请不要打扰皇后娘娘清修，也请不要为难我等。”
言迷脸色骤变，刚欲发作，却被我死死按住手背。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腥甜，我缓缓松开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走吧。”
言迷眼眶微红，死死咬着下唇，终是未发一言。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中藏着千言万语，有不甘，有愤懑，更有深深的担忧。随后，让人留下那盒雪顶云雾后，她决然转身，裙摆带起一阵冷风，似要将这满室的压抑卷走。
永寿宫，烛火摇曳，将言长歌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此时的她，正端着一盏残茶，目光凝滞于跳动的烛芯之上。
见到言迷安然无恙的回来，言长歌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她放下茶盏后，并未急着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言迷那张写满愤懑与不甘的脸。
少顷，她又转而面对面色不佳的高雌蕊和苏眉雪，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本宫的礼物已安然送达，便不必再在此处虚耗心神。现下，我们还要赶去承乾宫面圣呢！”
高雌蕊与苏眉雪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言长歌的意志，只得敛去眼底的不甘，颔首应道：“你是皇帝的皇姑母，理应去见见。”
言长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彻骨的寒意。“皇姑母”三字，于她而言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缓缓起身，指尖轻抚过袖口繁复的凤纹，眸中寒光乍现。冷冷地扫过几人的面容，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告辞！”
话音未落，她已大步跨出门槛，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寒风。身后的牧青云两兄弟和言迷两妯娌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回响，似战鼓催征。
几人刚上了马车，言迷就迫不及待地跟言长歌这个既是姑母又是婆母的人说道：“她们真是欺人太甚，不仅物证被烧毁，人证更是被下令仗杀，现下我们想救皇后，恐怕是难如登天。”
言长歌听着言迷着急的话语，她只是闭目养神，待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路，颠簸中她缓缓睁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难如登天？这世间本就没有登不上的天，只有不敢攀的人。
她斜睨了言迷一眼，那目光如利刃般剖开对方慌乱的心防。“慌什么？棋局才刚刚开始。那盒雪顶云雾不过是投石问路，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她们以为烧了物证、杀了人证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恰恰暴露了心虚。心虚者，必生乱。只要她们乱了阵脚，破绽便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说完，言长歌又重新阖上双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那节奏沉稳而有力，仿佛在计算着每一步的时机。
马车外，喧嚣的人声渐次远去，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
言长歌心中冷笑，高雌蕊以为斩草除根便能万事大吉，却不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被抹去的痕迹，早已刻入人心。
少顷，马车缓缓停驻，承乾宫巍峨的朱门近在眼前。
守门太监见是长公主驾到，慌忙跪地行礼，尖细的嗓音里透着几分讨好与敬畏：“奴才给大长公主请安。”
言长歌并未正眼瞧他，只淡淡挥了挥手，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殿内烛火摇曳，言陌正在批示奏折，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闻得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朱笔搁置一旁，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倦意：“皇姑母来了。可是为了皇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