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太过急躁了。”
苏伯衡长长舒了口气,颤颤巍巍的从凳子上退下来。
腿一软差点摔倒,他连忙扶着桌案缓了缓神。
方才吓得魂飞魄散,竟连大明的官修典籍规制都忘了。
此类官修文档,按律只署“大明敕修”或“御制”,不写具体编纂人的名讳。
参与修撰的官员,功绩只会载于皇帝实录与国史之中。
既然后人都说这说法是女真时期才出现的,那大概率和解缙真的无关。
“解兄,你还站着干嘛?”
苏伯衡抬头一看,解开还直挺挺地站在凳子上,手拉着白绫。
解开僵硬的扭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几分尴尬:
“苏兄,腿麻了……扶我一下。”
苏伯衡先是失笑一声,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这般笑对解兄实在不够恭敬,连忙躬身致歉,快步上前扶住解开的胳膊,稳稳将他从凳子上扶了下来。
解开拍了拍膝盖,缓过劲来,问道:“苏兄,我是否该去应天请罪?”
苏伯衡正要回答,天幕又有弹幕划过:
『二子版和五子版是啥?』
『五子版,是马皇后生了五个儿子,二子版的记载只有朱棣、朱橚为马皇后嫡出,朱标、朱樉、朱棡为妃子所生。』
『哦,那这不明摆着朱棣干的吗?』
『按逻辑而言,这要是解缙写的,那解缙就应该是文官叛徒咯?』
『也许是卧底呢?』
~~~
苏伯衡盯着天幕上新飘出来的几条弹幕,嘴角抽了抽。
从阴谋文官,到文官叛徒,再到卧底?
后人这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些。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的解开,长叹一声:“解兄,一起去应天请罪吧。”
元朝灭亡之后,有大批文人官员不愿意给大明效力。
其中只有很小一部分,是真的为元朝守节。
大部分不愿入仕的,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叫“养望”。
祖上曾受元朝俸禄,享过元朝恩宠,大元刚亡,怎么能急着改换门庭去当新朝的官?!
又不是跟着红巾军一起造反的人,何必落个“背主”的名声。
一两代人暂不仕,对这些大族而言算不得什么。
养好门楣声望,教好子孙读书,让儿孙辈去考大明的科举。
家族有美名,子弟有功名,两全其美!
另一类则是“观望”。
谁也不知道这个大明是汉唐那样的长久王朝,还是秦隋那样的短命王朝。
多观望些时日,不会错过什么的!
朝廷终究要倚重大族稳根基,等局势定了,再让子弟科举入仕,时间也来得及。
这两类人不当官,用的皆是正大光明的由头。
一类像解开,用的是“亲老”。
父亲已死,母亲还在,年事已高,需要人照料,所以不能出仕。
孝道大于天!
谁也挑不出理!
一类像苏伯衡,用的是“身体有疾”“乞省觐归”。
但!
不怕假话,就怕假话被翻来覆去的说。
天幕隔三差五就提一句大明文官阴谋论,说文官想把大明换成大元。
巧了,如今不肯入仕、等老朱死了又齐齐入仕的,正是这群给大元做官、不给大明做官之人和他们的儿孙。
老朱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干点什么?
相比于解开,苏伯衡更怕。
他不怕老朱讲道理、搞阴谋。
他怕的是老朱被未来的事情反复刺激,来一次“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解家倒是好一点。
解开父亲死于红巾军之乱,他以孝道拒官,母亲确乎高龄需人照料。
老朱再暴烈,也不会与一个尽孝的子民过不去。
可苏家不同!
他父亲在元朝当官,拒不入仕大明。
洪武元年他被征辟,以“乞省觐归”推辞。
去年再次被征辟,又以“身体有疾”拒绝。
现在天幕又提到解缙……
老朱要知道他是解缙的师傅,会不会找个由头,把他家一锅端了。
苏伯衡越想,后背的冷汗沁得越多,指尖都开始发颤。
所以,还是一起去请罪吧!
为了儿孙,丢下风骨去请罪,不丢人!
祖宗泉下有知,会理解他这一番苦心的。
苏辙:我不理解!要么刚到底!要么怂到底!刚一半怂了?丢人现眼!
解开将苏伯衡的神色变幻看在眼里。
从最初的无语凝噎,到后来的凝重纠结,再到最后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他哪能不知苏伯衡在想什么。
解开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天幕出现……也不知是福是祸。
~~~~~~
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朱瞻基身上,冷笑一声:
“平时话不是挺多的?怎么都哑巴了?”
他先看向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垂着眼,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缙以私觐太子,无人臣礼。”
朱棣眼神一凛:“你是在怪朕?”
朱高炽低着头,声音平平:“不敢。”
朱棣冷哼一声,转向汉王朱高煦:“你呢,吃哑药了?”
朱高煦抬眼偷瞄了朱棣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爹……朝中都在传,是儿臣记恨解缙,故而设局坑害。”
朱棣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朱高煦额头冒汗:“不敢!”
朱棣再次冷哼,看向赵王朱高燧:“老三,你呢?”
朱高燧缩了缩脖子:“爹,民间都传锦衣卫是我掌管,还说我勾结宦官,构陷大哥、坑害大臣。”
“呵,”朱棣发出一声冷嗤,“你也想说,替朕背了黑锅,委屈得很?”
朱高燧连忙摆手:“不敢!”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大胖儿子。
“后世说你是大明的常务副皇帝。”
朱高炽抬起头,不卑不亢:“后世还说,大伯若是造反,皇爷爷会亲手把龙袍给大伯穿上呢。”
“无稽之谈!”
“痴人臆想!”
朱棣一愣。
入你娘!
给你台阶,你不下是吧?
他转身便走向朱瞻基,换了一副和蔼神情。
“好孙儿,爷爷现在后悔杀解缙了。”
“你说,爷爷该怎么办呢?”
朱高炽一听,张嘴就要说话。
朱棣猛的回头,怒斥:“闭嘴!”
然后重新转向朱瞻基,脸上又堆起了慈祥的笑。
朱瞻基哪能不明白朱棣心思。
什么后悔,全是扯淡。
分明是想借着个由头,给爹安个罪名!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说:“爷爷,要不……给解家族人换个地方?”
朱瞻基自觉这说法已经够圆滑。
既没说赦免,也没说不赦免,只是“换个地方”。
毕竟他家人被流放到辽东,天寒地冻的,换个暖和点的地方,也就仁至义尽了。
谁知朱棣“哦”了一声,眼睛一亮。
“大孙的意思是赦免解家族人?可以!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既要不损天家颜面,也不要坏了朝廷法度,还得赦免他的家人!”
“啊???”
朱瞻基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错愕。
朱棣可不理会他的懵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办事,朕放心!”
说完,自顾自的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悠然自得。
朱瞻基一脸懵然地看向自家父亲。
爹,咋会这样呢?
朱高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就不该接话!
直接跪在地上啥也不说,就混过去了!
现在好了,咱爷俩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给太祖守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