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既然见了来者的成色，他们这些前辈也理应露上一面。
“虽然新员工现在还差很远，但身在大人的游戏里，总有无限的可能。”
加兰拍了拍手，笑了起来。
“各位，这可是新老员工值得纪念的第一次见面。”
“大家务必要展示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和新员工交流一下感情才是啊！”
茉莉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但没有多说什么，卡彭和康一倒是显得很积极。
新来的员工被认可，康一非常高兴，以至于声音都雀跃了起来。
“说起来，他身上没有锚点，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进入虚空。”
“能在前辈们的面前，进行这值得纪念的第一次，他果然是个幸运儿！”
卡彭晃晃脑袋。
“根据我对人类文明的了解，你这句话带有明显的歧义，不过并不重要。”
他的蘑菇头抖了抖。
“既然我们都已经是前辈了，就由我们来引导他吧，让他尽快在虚空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加兰挑了挑眉毛。
“这是应该的，但…他真的是第一次吗？在这种没人看护，也没有提前适应的情况下，一个人赤身裸体跳进虚空？”
“该说他自信呢，还是鲁莽呢？”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一起沉默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鲁莽可以形容的了，放在宇宙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眼里，这种行为都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可以在猎人协会的作死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卡彭也沉吟了起来。
“他的抗性这么高，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闻言，茉莉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大人具体是怎么划分的，毕竟我没有参加过游戏。”
“但无论那所谓的抗性有多强，在虚空面前也仅仅是一艘纸折的小船，只能保证他不在进入的瞬间就消散罢了。”
“除了神明和某些虚空生物，还没有什么东西能靠抗性就抵挡虚空的侵蚀。”
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一些追忆，让她的眼神迷离了起来，过了片刻才重新变得锋利。
“虚空…虚空，虚空并不危险，正相反，它出奇的温柔，而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至少对我们这些活在现实里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现实之中总有这样那样的欲望，这样那样的痛苦。我们从诞生起就沉沦在其中，以至于不能想象没有它的时刻。”
茉莉的语气异常肯定。
“如果他有一瞬间的松懈，一个刹那的认同，毫无疑问，他一定会死。”
加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由衷叹了口气。
“早知道他会这么做，我就多余费那些手脚。”
“只要他能从虚空活着出来，加入我们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加兰又有些好奇，他环视一圈，说道：
“我好像也没问过你们，你们第一次踏入虚空是什么情况？”
茉莉呲了呲牙，显然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爸猎杀了127头低阶虚空生物，16头中阶虚空生物，一只高级虚空生物，还搞来了半只帝莫克里斯的手指。一刻不停的用它们的体液浸泡了我整整一年！”
“那滋味，我这辈子是忘不了了。”
茉莉甚至下意识抓向了自己的匕首，可见那段时光给她留下了如何深刻的印象。
“至于我妈，她肃清了那片荒芜星域，以确定没有任何人能来打扰。”
“那时候我才七岁，真亏他们能在那时候就把我送进去……”
一旁的加兰都忍不住咋舌。
“父母的爱啊，真是伟大，真希望我也有传奇猎人做父母。毕竟越早进入虚空，对个体的好处就越大。”
茉莉又看向他。
“你呢，你是怎么进入虚空的。靠你的野兽本能吗？”
加兰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你别说，还真是依靠本能。”
“对于我的种族而言，踏入虚空就像是一场成人礼，在那之前只能称呼自己为幼崽。尽管我没有狭义上的血亲，但这种冲动刻印在我的灵魂之中，让我很早就开始为之作准备了。”
“我……袭击了不少势力的商船，也祸祸了许多星球，吃掉了不少香甜可口的生物，毕竟我那时候确实没有对于生命的概念。”
“至于结果，我虽然成功接受了虚空的洗礼，但也得罪了太多势力。再加上我的躯体确实比较值钱，在文明的夹缝中兜兜转转许久，最后来到了这里。”
加兰轻描淡写的掠过了很多事情，但他的眼神并不轻松。
和茉莉一样，为了从虚空中活着出来，他也吃尽了苦头。
随后两人一起看向卡彭，让卡彭沉默了许久。
茉莉饶有兴致的问道：
“虽然我知道绿境，但还真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作为交界地中最危险的星球之一，距离虚空应该很近吧？”
交界地，这个名字在宇宙之中如雷贯耳。
所谓的交界地是一片占据整个宇宙三分之一空间，贫瘠的连锁空洞。
所谓的交界，不是某几个势力，或者文明的交界地。
而是现实与虚空的。
虚空是现实的基石，而空洞无疑是现实中最接近地基的那一个。
是的，宇宙之中，生命只是不起眼的小点，这些天文尺度的“空洞”才是绝对的主体。
像是一张被拉扯的过于张开的大网，星系组成了网绳，空洞则填充了其余部分。
不是说空洞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相对于正常的时空来说不值一提。
其中当然也有诞生出文明的星球，但它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从诞生到毁灭都绝无可能脱离空洞之中。
原因并不是其中有什么危险或者诅咒，仅仅只是资源不够而已。
哪怕倾尽他们母星系的所有资源，也不足以让他们来到第二个拥有资源的星系。
当距离远到了一定的程度，仰望星空仅仅只能带来深刻的绝望罢了。
而作为的交界地，则是网上的某一块突然破了一个大洞，产生了空洞的连锁。
里面的资源对比正常空洞来说也非常稀少，而且过于宽广的连续空洞使之距离虚空有些过于接近了。
虚空风暴，死寂星域，时空节点。
其中的危险数不胜数，因此被各大势力敬而远之。
但诡异的是，或许宇宙真的是公平的，在交界地中，有一大堆哪怕在猎人协会的资料里也属于【超高危】的星球。
这些星球上的生物也许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母星，但就是极其诡异的强大。
其中的猜想有很多，最被大家所接受的，是上一任密法会会长的猜想。
“交界地也许一开始并不是现在这样，而是由于某种变故，天文距离上的所有可能性都被坍缩到了某几颗星球之上。”
“加上空洞这种天文尺度空无一物的空间，本就距离虚空非常近。因此，这些格外显眼的星球很容易被虚空生物看到，从而被吸引。”
“经过漫长的时间后，虚空与现实交织，虚空生物与现实生物混血，这才造就了那些从底子上就极其强大的星球。”
“这种环境中不可能诞生所谓的文明，有的只有养蛊一般弱肉强食的独特生态。”
“交界地在空间尺度上将这些超高危星球束缚在其中，又在时间尺度上将之放逐于宇宙主旋律之外。而相对的，其也拥有了无限的可能，不乏有肉身横渡虚空的强者从中脱颖而出……”
而绿境，正是那些【超高危】星球之一。
大家一起看向卡彭，这颗从交界地中跑出来的大蘑菇是他们中最正常，也最不正常的。
毕竟，那可是交界地。
里面怎么会有正常的生物呢？
听到这里，卡彭终于叹了口气。
“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想在那种贫瘠的地方，凑足踏入虚空的资源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更何况我的族群在老家只是底层食物链的一环。”
他抬起头来，虽然没有眼睛，但几人都能感受到卡彭的情绪波动。
“我吃掉了我四分之一的族群，它们的生命能量让我感应到了虚空。”
“我的族群中没有亲人的概念，我们是整体，也是个体……”
“我算是从未有过的异类，很艰难的在其中找到自我，并在被重新同化的前一秒踏入虚空，这才有了可以称作独立的意识。”
“虚空，对我来说是新生的摇篮。”
几人沉默下来。
虚空，这个美好的词语总是伴随着痛苦，大概也正因如此，才能体现它的珍贵。
加兰看向桌面，那栋袖珍的建筑，喃喃道：“所以我才羡慕这些人。”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在大人的帮助下，如此轻易…如此不知感恩的就获得了这种宝贵的机会。”
他嫉妒得牙根都在打颤。
要是放在宇宙中，这可是足以引起文明混战的宝贵机会！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康一叹了口气。
“大人只会给予等价的收获，能获得这种机会，说明他本身也有过人之处。”
“运气也好，实力也罢，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耳朵，抬手结束了众人的讨论。
“很遗憾，我无法理解你们对于虚空的感情。”
“毕竟我就是在虚空中出生的，那里才更像是我的家。”
“事实上，对于我来说，在现实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但很快，他又拍了拍脸，露出笑容来。
“但那不重要，准备迎接新的同事吧。”
“希望不要把他吓到……”
…………………………
虚空是什么？
余元宝早在一开始就听说过这个词汇。
毕竟对于他血统的描述，就是一种【特殊虚空生物】。
到后来，他知道世上真的有神明，而神明只居住于虚空之中，在现实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造成现实不可逆的转变。
再后来，他知道对于一个文明来说，了解并可以利用虚空，成为了某种门槛，踏过这道门槛，通俗点说就可以上桌吃饭了。
虽然餐厅的老板和股东另有其人就是了。
那么对于个体来说，虚空是什么呢？
余元宝很快就能知道了。
虚空是门户，是虚无本身，是跨越空间的通路，是时间永恒的摇篮曲。
它是很多东西，又什么都不是，仅仅从字面上看，就能联想到某种无来无往，无由无识，无因无果的境地。
虚为无所有，空为无所依。
这对于生物体来说当然是致命的。
但致命的过程和余元宝想象的并不相同。
自从获得这颗残星之后，它这唯一的技能就一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甚至于余元宝之所以如此急切的要增加抗性，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技能。
只看表面，这是一个闪现类的位移技能，但其中真正宝贵的只有四个字【遁入虚空】。
这是宝贵到能独立撑起一件紫色道具的四个字，尽管只在数秒之间，却仍然能见着不凡。
没有太多体感上的转折，残星技能发动，余元宝很快便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入冥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不是在外太空的那种失重，也不是面对黑暗的恐怖与无助。
甚至也不是沉入茫茫深海的那种痛苦。
而是一种别样的，回到了家中的安然与踏实。
好像从没有落地的鸟儿，第一次接触到了地面，永远舞蹈的舞者第一次躺下休息。
这是前所未有的美妙体验。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血液也不再流动。
踏入虚空的瞬间，生命的循环已然停止。
能量也好，欲望也罢，所有维持生命存在的行为已无意义，在这里，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在这种永恒的虚无里，余元宝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
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点，融入线，融入面，融入时间与空间之中。
余元宝清楚的明白，这不是幻觉。只要他愿意，这就可以实现。
他的形体会被重塑，意识会被分割。
他一切的一切都将从最微小的单位开始，重新融入现实之中。
他将成为这伟大造物的一部分，从此与时光同在。
余元宝仔细感受着这种感动。
“这就是…虚空……”
只要他点一点头，像是重新回到家中一样自然，他将重新回到现实，成为现实。
那个渺小的，作为生物的余元宝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为现实一部分的，基础的单位。
这是彻底的，不参杂任何杂质的“轮回”，是宇宙最底层的规则。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于美好，没有任何现实中的事物能够比拟。
文字无法将之描述，感官也无法解释清楚，这是超出了生物理解的美好。
希望与幸福，在此刻具现化了。
甚至于余元宝终于理解了那些神明。
虚空中如此美好，为什么要去现实之中呢？
怪不得，只有少数几尊神明会回应世人。
他们真是有大爱，有大慈心，才愿意离开这里，去到现实世界中去。
“呼——”
时间在这里已没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余元宝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带着名为“自我”的傲慢。
“可惜，我无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