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炸响的时候，萨维特里正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根刚系好的丝线。
第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耳侧飞过去，打在她身后龟甲边缘的苔藓上，溅起一小团碎绿。
第二颗子弹击中了龟背外侧的甲壳，发出一声钝响——像斧头砍在石头上——弹头嵌进坚硬的角质层里，没有穿透，但震得靠甲壳坐着的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冲锋舟出现在下游的弯道处，艇身窄长，墨绿色，船头高高翘起，上面站着两个人，一人操舵，一人端着冲锋枪。
枪口还在冒烟。
在枪口冒烟的瞬间，林梓明吼了一声，趴下！嗓音嘶哑，他翻身把身旁萨维特里按倒在龟甲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来路上方。
第二串子弹扫过来的时候，神龟动了。
它的脖颈猛地收缩，龟头沉入水中，整个庞大的甲壳向右侧倾斜了将近三十度。子弹扫在刚刚龟头所在位置的水面上，一排白浪像鱼鳍一样跃起又落下。
神龟倾斜之后并没有归位，它开始做第二个动作——整个身躯沉了下去。
水面漫过龟背边缘的苔藓层，漫过那些刚刚被子弹打碎的甲壳碎屑，漫上了龟背最低处坐着的人的小腿、膝盖、大腿。
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凉得像浸进骨头缝里的一把针。人群开始朝龟背最高处挤，脚踩着脚，手掌推着手掌，僧人的袈裟在水面上浮起来又落下去。
别慌。萨维特里喊，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龟在沉潜。它要下水。
她的话被第三串枪声打断。
子弹从上方掠过，打在了那片半截泡在水里的巨大榕树上，树枝被削断了一根，带着湿透的叶片砸进水里，水花溅了龟背最外边的人一脸。
冲锋舟正在加速逼近。
螺旋桨搅出的白浪像一条蛇尾，紧跟在船身后方。
操舵的那个人微微侧着身子，枪手单膝跪在船头，重新装了一匣子弹。
神龟彻底沉下去了。
水面没过龟背的最高点，没过萨维特里的胸口，林梓明把一根飘浮式吸管递给僧人大声说，“神龟下潜，快用吸管口式呼吸。”
说着用嘴吻住萨维特里，在水下给她人工呼吸
水完全淹没了神龟的甲壳，只剩下龟头顶端那一小块隆起的骨板露在水面上，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枪手在冲锋舟上停止了扫射，他的视线在水面上扫了一圈——没有目标了，那载满人的移动岛屿消失了，下游的水面上一片浑浊，只有翻涌的浪头和碎片。
冲锋舟减速，螺旋桨声从高亢降至低沉。
就在这个间隙里，萨维特里感觉到了。
水下的巨大身躯在翻转——神龟在深度刚过三丈的水层里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翻身动作，背甲朝下，腹甲朝上，四肢猛地一蹬。
整座从水下翻涌而起。
龟腹大片的灰白色甲壳破开水面，朝冲锋舟猛冲过去。
萨维特里是最后一个被托出水面的。她整个人仰面朝上，纱丽像水草一样缠在腰上又散开。她仰面倒在大片灰白的腹甲上，胸口剧烈起伏，雨水砸进她张开的口里。
而神龟在完成这次翻转之后，整个身躯改变了运动方向。
它的脖颈从水下重新探出，龟头朝下游的方向伸出去，然后发力——那移动的调头朝冲锋舟冲了过去。
冲锋舟上的枪手重新举起枪，他瞄准了迎面冲来的庞然大物，扣下扳机。子弹打在神龟的脖颈上，皲裂的皮肤凹进去又弹回来，弹头嵌进表皮里，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但神龟没有减速。
它继续朝前冲。
冲锋舟的操舵手猛地打了一个急转弯，艇身倾斜几乎翻了，船尾的螺旋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但神龟太快了——它的头部撞上了冲锋舟的船尾侧面，力道比看起来更大，墨绿色的艇身被顶得横飞出去，舟上的两个人同时落入水中。
冲锋枪从枪手的手里脱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砸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就沉没了。
神龟停下来。
它的脖颈伸向前方，龟头微微垂向水面，看着那两个在水里挣扎的人。一个扑腾着抓住了一块漂来的碎木板，另一个不会水，手脚乱蹬，呛了好几口水，张着嘴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萨维特里翻身坐起来，腹甲的纹路硌着她的手掌，她又翻了个身，走到龟背边缘。纱丽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露出膝盖以下的部位，一道被甲壳边缘擦破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小腿淌进脚下的水洼里。
她看着水里的拼命两个人。
萨维特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
上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清晰，每一个字都穿过了雨声和水声，落在水里两个人的耳朵里。
两个人朝龟背边缘游过来。萨维特里一左一右拽住他们的手腕，把两个人拉上了腹甲。不会水的那个男人一上龟背就趴着呕水，从嘴里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然后翻过身仰面朝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全身抖得像筛糠。
萨维特里直起身，目光落在水面上漂浮着的那把冲锋枪上——它已经沉了，只留下一个气泡从水底翻上来，破了。
你救了他们。林梓明走过来，他一手捂着左臂内侧，指缝间有血渗出来，那枚吊坠链子还攥在他手心里，钻石的光芒在雨幕里闪了一下。
萨维特里低头看着自己崩断的那根指甲，指尖还在渗血，血珠滴在她无名指根那根细丝线上，把浅色的丝线染出了一小截深褐。他们也是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他们开枪了。
林梓明把吊坠举到眼前，链子在指间转动，钻石的一面映出了远处冲锋舟残骸上那个模糊的标志——一个圆圈里三道斜杠。他们是来找东西的。也许是在找我们。
神龟的腹甲重新翻转回背甲朝上的姿态，背负着满壳的人，开始朝下游缓缓漂去。水面上只剩下那艘被撞散架的冲锋舟还浮着半截船壳，随波逐流，越漂越远。
龟背的中央，那个僧人睁开眼，看了看萨维特里染血的指尖，又看了看林梓明掌心里的吊坠，然后重新闭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什么。
雨水落下来，把那句念诵溶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