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声卡在声带的褶皱里,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看见萨维特里的身体在跳出去的瞬间收得很紧,双臂贴着躯干,像一枚被弹弓射出去的卵石,砸进浑浊的水面时溅起的水花不算大,甚至来不及扩散开来就被涌动的浪头吞没了。
莎克蒂往前扑了一步,脚踩在山丘边缘松动的浮土上,险些跟着滑下去。
由纪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往后踉跄了半步,鞋底在土坡上蹭出两道深深的滑痕。
她们看见林梓明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比萨维特里稍高的弧线。
他在落水前偏了一下肩膀,可能是想调整角度,也可能是想让自己尽量靠近萨维特里落水的那个位置。
但水面上的泡沫太密了,黄褐色的浪头裹挟着各种碎片翻涌不息,他落下去的地方离萨维特里至少隔了四五米远,水花刚溅起来就被下一波涌浪盖了过去。
由纪的目光追着水面上那些浮动的杂物。
她泪流满面,责怪林梓明竟然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子殉情,恨自己不能把他拉住。
浊浪滔天,木板、树枝、死尸、一个翻了底朝天的小木盆,还有一条不知从哪里冲来的布带在水面上漂着,布带的颜色和她记忆里萨维特里的纱丽边缘很像,但她不能确定。
“她为什么……”
莎克蒂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还攥着由纪的手腕,紧紧把她拉住指甲陷进由纪的皮肤里。
“你不能跳,冷静点,湿婆会救他们的……”
由纪没回答。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水面。
河水仍然在以可怕的速度上涨,水面离山丘顶端的平地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了,那些刚才还泡在水里的矮灌木已经彻底被没过了顶,水面上只能看见几丛小树枝尖在涌浪的间隙里露出一下又沉下去。
山丘上的人群有人发出喊叫,一个老妇人跪了下来,两只手拍在泥地上,手掌拍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继续往山上跑。
突然由纪看见了。
水面上露出一个脑袋。
湿透的黑发贴在头皮上,一张被水呛得发白的脸。
萨维特里浮起来了——不是在水面,是半个身子从水里冒出来,下巴以下还浸在水里,但她的双臂在水下划动着,像是在踩水,又像在扶着什么东西。
“她站在什么上面。”由纪说。
莎克蒂眯起眼看了两秒,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萨维特里确实站在不知是什么东西上面。
她的脚下有东西托着她,那东西在水面下几寸的位置,形状不规整,像是一块巨大的平面,又像是一片被水淹没的地基。
水从那个东西的两侧流过时形成两道浅浅的分流痕迹,说明它的体积很大,大到足以改变水流的路径。
紧接着林梓明从更远的地方冒了出来。
他被水流冲偏了方向,离萨维特里大约有七八米远。
他的双手在水面上划动,嘴里含着那颗钻石和海洋之星镶在一起的吊坠,像一条大鱼在水里嬉戏,众人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水性如此高超的人,一般人在这种洪水中,百分之百会被淹死!
他顺着波浪朝萨维特里的方向游过去。
水流很强,他被推着往下游漂了几米才稳住身体,然后侧过肩膀逆着水流的方向划水,速度不快,但每一划都带着清晰的力道。
萨维特里没有动。
她站在那块水下的平面上,身体微微摇晃着保持平衡,眼睛却在看脚下。
她在看水面以下的东西。
由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浑浊的黄褐色水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翻滚的泥沙和偶尔漂过的碎片。
但萨维特里显然在看什么,她的头低着,目光穿透那层晃荡的水面,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由纪听不见,但她看见了萨维特里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一件久远得近乎遗忘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某个迟来了太久的答案。
然后萨维特里弯下腰,一只手伸进了水里。
她的手臂没入水面的那一刻,周围的涌浪忽然变缓了。
那种变化很难描述——水流没有停止,但浪头的起伏幅度明显变小了,水面上的泡沫也少了,黄褐色的水在几秒钟之内变浅了一个色号,露出水下一米多深的轮廓。
黄褐色的浊浪之下,那截“地基”猛然抬高了尺许,水流顺着隆起的弧度炸开一圈白沫。
由纪的瞳孔骤然缩紧——那不是平面,而是龟甲的边缘。
水退得更快了,仿佛有无形的巨掌将浑浊的泥沙向下按压,露出底下那片沉甸甸、长满暗绿色苔藓的巨大背甲。
纹路像远古的篆刻,沟壑间卡着几截断枝和一块斑驳的铜器残片,甲壳的边缘在水下缓缓划动,推出一道厚重而沉稳的涌流。
千年神龟昂起了头。
它的皮肤像皲裂的树皮,堆叠着岁月的褶皱,一双浑浊却温润的眼睛从水下浮出,望向站在自己背上的萨维特里。
而萨维特里弯着腰,手掌贴着龟甲中央微微凸起的棱脊,像是抚摸一尊失传已久的神像底座,唇间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咒语,也许是某个只有她和这只古龟才知道的名字。
林梓明终于攀上了龟甲侧缘。
他一手扣住甲壳的缝隙,另一只手将嘴里含着的吊坠取下来攥在掌心,钻石在昏黄天光下闪过一星冰凉的亮芒。
神龟忽然偏了偏头颅,像是在那点光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从河床深处翻涌上来的闷响,震得周遭的浪头都矮了下去。
它开始转身。
巨大的四肢拨开翻滚的泥沙,带着两个人逆着洪流的方向徐徐横渡。
河水依旧浑浊凶险,但在龟身经过的地方,浪涌竟被强行切割成两道平行的水墙,那些漂浮的木板和死尸被推挤向两岸,为它让出一条开阔的水路。
山丘上的人群鸦雀无声。
莎克蒂松开了由纪的手腕,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砸在脚下的浮土里。
由纪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凉,她望着那尊渐行渐远的古龟背影,望着龟甲上那两个紧紧扶住甲棱、相互靠拢的身影,喉咙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气终于吁了出来。
神龟驮着他们没入下游一片被水淹没的密林拐角,背影消失在翻涌的浊浪与低垂的乌云交界处。
水面上只剩一道渐渐平息的、宽阔的尾流,像一条无声的道路缓缓合拢。
由纪终于跌坐在地上,手掌撑着泥土,低头看见自己指甲里嵌着的泥沙,以及莎克蒂抓她时留下的一圈红痕。
她听见身后的人群重新躁动起来,有人哭喊,有人跪拜,有人指着河面大呼“神迹”。
而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的哽咽终于挤出了喉咙,沙哑而滚烫,混进了风雨欲来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