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种聚合体恶魔算不上多强,随便拎个召唤战士过来都能三下五除二拆成零件。
但对康斯坦丁来说却是不小的麻烦。
他在泥泞的雨地里狼狈翻滚,躲开恶魔一次次砸下来的重拳。
同时手指在半空中笨拙地扭动、翻转,努力构建着法术所需的手势。
第一次施法显然不顺利。恶魔一记扫堂腿绊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拍进了泥坑里,施法进度当场清零,嘴里还差点爬进去一只小强。
恶魔没给他起身的机会,庞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上来。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豸顺着它延展的手臂倾泻而下,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朝着康斯坦丁的脸和脖子直涌过来。
康斯坦丁强忍着隔夜饭往上翻的恶心感,单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用力晃了两下。
受到惊吓的甲虫立刻发出尖叫。
对人类来说,那就是普通的叫声,顶多算难听。
但换做恶魔,这声音就像指甲抓黑板一样刺耳。
虫群恶魔被这声波一冲,人形轮廓当场崩溃,炸成无数四散奔逃的虫子,在远离声源后才重新聚回人形。
借着尖叫加成争取来的空当,康斯坦丁集中精神,把剩下半截咒语念完,并比划出最后一个法术手势。
施法完毕。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既没有冲天而起的圣火,也没有闪瞎狗眼的电火花,更没有冻结灵魂的冰霜。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而那头恶魔依然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见鬼!什么破法术!操蛋的根本不管用!”
康斯坦丁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他们明明认识还不到半个小时!
这年头,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到头来还是得靠老本行解决这头恶心的恶魔。
这么想着,康斯坦丁再次用力摇晃起手里的火柴盒。
摇了一下,没声。又狠狠甩了两下,里面依然死气沉沉。
怎么回事?
那虫子刚才还叫得跟防空警报似的,一会儿功夫嗓子喊哑了?
虫群恶魔也看出了他的窘境。
“哈!约翰,你的小把戏没电了!”恶魔狞笑着,再次朝着康斯坦丁扑来。
康斯坦丁心一横,抡起右臂,将那个已经罢工的火柴盒当成暗器狠狠砸了出去。
然后他迅速弯腰,去够地上的一块带棱角的半截砖头。
在没有十字架和圣水的情况下,板砖至少比肉拳好使。
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奇迹降临了。
那个气势汹汹扑来的虫群恶魔,其紧凑的躯体像是一团突然失去了磁力的铁砂,在半空中无声崩解。无数毒蛇、海蟹、蜈蚣、蟑螂和苍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下了场恶心的阵雨。
按照常理,这种由低级群聚生物构成的特殊恶魔在被打散后,只需短短几秒钟就能重新聚合。
但这一次,恶魔的聚合机制遭到了破坏,完全失效了。
四环法术【驱逐害虫】展现出它真正的威力。
以康斯坦丁为中心,半径十米的区域被完整覆盖。散落一地的虫豸在泥水中剧烈抽搐、翻滚,接着逐一僵直,变成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尸地毯。
这就……完事了?
用大葱施放出来的魔法?
康斯坦丁喘着粗气,半截砖头还攥在手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回过神后他丢掉砖头,抹去糊在脸上的雨水和泥浆,拖着湿透的身子朝利亚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突然——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光束像利剑一样捅穿了整片雨幕,把康斯坦丁整个人钉在强光里。
那是辆重型垃圾车,此刻犹如疯狂的钢铁巨兽,冲破积水,溅起比人还高的浊浪,径直朝他撞了过来。
跑?根本来不及。
眼看着一代地狱神探就要被这辆由恶魔暗中操控的垃圾车从三维碾成二维。
千钧一发之际!
咆哮的垃圾车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按住。整辆车以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急剧减速,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最终停在距离康斯坦丁不到半米的位置。
驾驶座上的司机两眼翻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软软瘫在了方向盘上。只有康斯坦丁在飞走的前一瞬看到,某种东西正从司机嘴里飘出来,形状模糊,像一缕被扯散的烟。
这个飞走就是字面意思的飞走。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脱离地面,像一支火箭朝着夜空直线飞去。
路灯上方,约莫离地几十米高的地方,利亚早已等候多时。
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康斯坦丁之前在便利店买的那袋廉价啤酒,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家阳台吹风。
只是脚下没有阳台,只有空气。
似乎仅凭一个念头,她就同时完成了“把康斯坦丁从地面拽上天”以及“让重型垃圾车瞬间刹停”这两项惊人举动。
更离谱的是,康斯坦丁盯着她身后看了半天,依然没看到任何翅膀,天使之翼也好,恶魔之翼也罢,统统没有。
她就那么无视地心引力悠闲地滞留在半空中。任凭四周狂风暴雨呼啸,她自巍然不动。
康斯坦丁看看她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车水马龙。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哈!这就是你口中说的……人类?”
“对,就是人类。不服憋着。”
康斯坦丁:……
……
夜幕降临,约翰·康斯坦丁踩着满地积水,来到了午夜老爹的地下酒吧。
这是洛杉矶为数不多的中立区之一。
不管是长着翅膀的还是长着犄角的,天使与恶魔的混血种们都能在这里同桌举杯,顺便做点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里只有一条规矩:午夜老爹的地盘上,严禁任何形式的物理或魔法互殴。
入口藏在一家破败干洗店的后门。
康斯坦丁在身材魁梧的门卫面前站定,看对方面无表情地摸出一张纸牌后,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地方只对午夜老爹的“好朋友”开放,至于他算不算好朋友还真挺难说的。
他跟午夜老爹的关系比较复杂。两人既当过竞争对手,又做过合作伙伴。他连自己现在是否在黑名单上都拿不准,毕竟上次两人见面时不欢而散,更何况他账上还挂着没结清的酒钱。
既然门卫按规矩办事,至少说明午夜老爹暂时没把他归进“见一次打一次”的那一栏。
康斯坦丁自然老实不客气,准备进门喝上一杯。
入场规矩很简单:展示点超自然手艺。没点绝活的普通人只配在干洗店前台排队拿衣服。
康斯坦丁瞥了门卫一眼,目光在纸牌背面停了一瞬,随口报出了图案。
门卫面无表情地收起纸牌,侧身让出通道。
下了楼梯后就是第二扇大门,门上挂着面带有免责声明意味的牌子:“进门后果自负”。
权当是酒吧老板送给所有客人的风险告知书。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第一印象就是拥挤。
不仅指人多,而且空气里挤满了酒精、香水、硫磺、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味。
酒吧内部的装潢更是混搭得理直气壮。
这边的实木桌椅是几十年不换的老款式,桌板厚实得能直接当案板用;墙上的霓虹灯牌却闪着廉价赌场的塑料光,两种风格互相看不顺眼,偏偏被塞进同一块地盘。
不过老板显然不在乎。在这个人均情绪稳定度约等于零的地方,家具的实用性永远排在美观前头——造得结实,砸起来不心疼,换起来也便宜。
那些厚重木料和墙上成串的鸟骨、草药、不知名毛发捆成的巫术挂饰,倒是难得地和谐。只要眼睛没瞎,都能透过装修风格猜出老板的来路。
午夜老爹是一名巫医——一名活了一百多年、至今还没被埋进土里的不死巫医。
昏暗的灯光则是老板刻意为之,一方面渲染酒吧神秘兮兮的地下气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客人们把彼此那张脸或桌底下的违禁品看得太清,白白坏了喝酒的胃口。
深处的几个包厢专门为隐私而生。
来这儿的客人,多多少少都揣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但有些人见不得光到连昏暗的灯光对他们来说都差点意思,非得四面墙严严实实包起来,才敢把声音放开。
大部分座位都已经有主。康斯坦丁扫了一眼,认出了不少老熟人。
这些人要么假装没看到他,继续喝酒猜拳调情,要么就用那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他。
单看这些反应,就明白康斯坦丁在这里的人际关系基本不及格。
隐藏式喇叭里正撕心裂肺地播放着重金属音乐,重低音震得地板似乎都在抖动,恰好把角落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窃窃私语盖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空气中弥漫着成分复杂的烟雾,有些受法律保护,有些则能让人直接吃牢饭。
吧台边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混种。分辨他们并不困难,只需盯着眼珠子看就行:黄色代表天堂编制,红色代表地狱户口。
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暴露伪装,或者你得有一双能看穿虚妄的眼睛。
康斯坦丁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如今更是挂上了利亚的魔法外挂。
所以他没费什么力气,就从群魔乱舞的人堆里认出了巴尔萨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