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这边。
胡志远整了整衣领，推开会客室的门，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
“这位就是沪东厂来的同志吧？怠慢了怠慢了，方才接了个魔都当家人的电话，实在是脱不开身。海涵，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周裕康身上，又转向大老王，主动伸出手去。
大老王起身相握，语气平实：“胡厂长客气了，贸然登门叨扰，是我们这边事急。”
胡志远坐下来，翻开计划书细细看了几页，手指在那些红章上轻轻点过，每一枚都看得仔仔细细。
嗯？不看内容看印章嘛？
大老王似笑非笑。
呵呵，你猜我为什么会盖这么一溜的章，真当我闲得发慌不成？
此刻，胡志远也不避讳大老王就坐在身前，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计划书往窗户边凑了凑，借着光线仔细端详起封皮右下角那几排红章。
章上的钢印编号清晰可见，印泥的油迹微微反光，他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没花，是真的，不是萝卜章。
嘶……
这个江夏是从哪冒出来的，这名头也太多了吧？
算了，不管他，只要章是真的就行。
不过有这么多名头的人……
怎么待在沪东厂了？
自己没得罪他吧？
胡志远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的所有举动过了一遍：让老钱去应付——还好没把人晾在传达室，老钱端了茶，自己进门也握了手，态度应该没问题。
想到这里，他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把计划书翻开，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这么这么说，这是沪东厂江夏同志牵头的项目？”
胡志远放下计划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江工亲自拟的方案，海军装备部那边也已经过了初审。”大老王说着，把一份技术概要推到胡志远面前，“具体的技术路径和参数要求，周工已经看过了，他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核心技术这块由周工牵头，我们沪东厂随后派两名装配工过来打下手。元器件、经费都走专项，不用厂里额外负担。”
胡志远转头看向周裕康。周裕康正坐在沙发一侧，背挺得笔直，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那是一种技术人员接到有趣项目时特有的光芒。
胡志远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先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
“裕康啊，”胡志远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这个活我看着可不轻松。跨平台协同，这东西别说咱们厂，就是整个上海滩，怕是也没几个人真正搞过。”
“厂长！我有信心！”
胡志远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不是信不信心的问题。”
“751雷达的环境试验正卡在节骨眼，市里的电视机高频头还等着你调灵敏度，这两桩事本来就把你占得满满当当。现在再加一个七天的急活，还是跨平台协同的精细活，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吗？”
周裕康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难度，但语气里带着笃定：“厂长，这个方案我仔细看过了。说实话，要是让我从零开始设计一套完整的跨平台数据链系统，别说七天，七个月我都未必拿得下来。但江师伯这套方案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做了大量的简化！”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一边画一边解释：“前端不做全波形采集，只做能量检测和方位比幅。传输不传原始回波，只传四类极简告警信息，后端不用机器自动融合，靠人工标图来完成态势判断。
整套方案绕开了所有国内造不出来的高端元器件，用的全是咱们库房里现有的成熟品。说穿了，这就是一套用现有器件搭起来的简化系统，工作量主要在调试和联调上，不需要攻克任何新的技术难关。”
“说白了，难点不在设计，在调试。”周裕康抬眼，镜片后的眼睛亮着光，“元器件都是现成的货架件，不用制版不用开模，只要沉下心把匹配度、隔离度调到位，七天时间绰绰有余。”
周裕康心里有数。
江夏小师叔出手的方案，向来是看着名头吓人，实则处处都踩着现有工业能力的边界，化繁为简的本事独一份。
别人看见“跨平台协同”五个字就头大，他扫一眼框图就明白，全是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无非是费点功夫磨参数。
胡志远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不是技术人员，但他听得懂“不需要攻克新技术难关”这句话的分量——这意味着风险可控，工期可预期。
“你确定七天能出样机？”胡志远盯着周裕康的眼睛。
“七天，一天不多。”周裕康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
胡志远又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干。”
“车间工位、仪器室的扫频仪示波器，我全给你开绿灯，仓库元器件优先调给你。可把三副担子全压你一个人肩上，我这个当厂长的，都觉得这事办得不地道。”
这是他的真心话。
周裕康是厂里技术线上的顶梁柱，本来就常年泡在车间熬夜，再硬塞一个加急项目，真把人熬垮了，厂里军品民品两头都得受影响。可眼前这项目来头不小，又是海军的紧急外协，于公于私都推不掉。
“我顶得住的！”
“算了……”
胡志远往后一伸手，办公室主任老钱适时地递上一沓空白领料单。胡厂长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撕下来递过去。
“拿这个去仓库，要什么直接领，不用走审批。”
哟呵，这个面子给得挺足啊。
大老王看了胡志远一眼。
周裕康接过领料单，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他把图纸一卷，站起身就要往门口走：“那我先去库房领料，今天就能动手。”
“等等。”
胡志远忽然抬手拦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看着周裕康，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忘了咱们厂的仓库保管员是谁了？她现在估计正在给她老倌送饭呢。你这个‘马上推进’，怕是马上不了喽。”
周裕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他慢慢把图纸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元器件仓库的保管员就是马金凤。这工夫，她铁定是去保卫科拘留室给丈夫送饭了。库房钥匙她随身带着，不等到她回来，别说领元器件，连库房大门都进不去。
一想起马金凤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头，再想起她男人那桩悬了三年的糊涂案，周裕康的后脑勺就条件反射地发紧——那可是个能追着厂长从办公楼一路吵到车间门口的主儿，谁撞上谁脱层皮。
“那……我下午再去找她？”
周裕康试探着问道。
胡志远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先去车间把能准备的先准备起来。等她回来了我叫人去喊你。放心，她最近脾气好多了，应该不会为难你。”
周裕康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快步走出了会客室，脚步比来时又急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走慢一步就会在走廊里撞上那个端着搪瓷缸的身影。
与此同时，厂区另一头，保卫科拘留室的铁栅栏门里透进几缕昏黄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