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冬被它拍得抿嘴直笑，伸手轻轻挠着它的下巴。胖橘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浑身的毛都软了下来。
梅强蹲在旁边，手指在地板上画着圈，眼巴巴地看着那只窝在江冬腿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胖猫，小嘴抿了又抿，想伸手又不敢伸手。
胖橘原本眯着眼睛打盹，耳朵却微微转了转，像是感觉到了男孩那两道委屈巴巴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它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看了梅强一眼，然后像是叹了口气似的，把毛茸茸的脑袋从江冬膝盖上抬起来，往梅强的手背方向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手指。
就一下。贴完立刻缩回去，重新把下巴搁回江冬膝盖上，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傲娇姿态，尾巴还甩了甩，仿佛在说：行了行了，别委屈了，贴过了，可以走了。
江夏端着茶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胖橘他是领教过的。前阵子他想吸猫，手刚伸出去，这猫就弓起背，尾巴炸成鸡毛掸子，爪子举得比他手还快，差点给他来个大逼斗。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只橘白相间的煤气罐罐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主。
可今晚它对梅强，又是贴脸又是蹭手指，虽然脸上写满了“烦得很”，但身体语言骗不了人。
老猫有灵，这猫指定是梅家人从小养大的，那股子不耐烦底下的亲近，装不出来。
其余一屋子大人看着这一人一猫一孩子的互动，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方才萦绕在厅内的金戈铁马，被这只没心没肺的胖橘搅得烟消云散，满室都飘着轻松的烟火气。
江夏笑着开口：“福奶奶，这胖橘是您家养的？前阵子87号那边就有人来找过猫，不过来的是个胖大婶。
当时我不在家，后来带着这猫去那边看过一次，想要把猫还回去。才发现87号那个洋楼里居然住着七八户人家。”
福老妇人闻言也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胖橘的方向，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五十年代初，我们全家就从上海搬到北京定居了。老宅子里那只，是当年留下的老猫下的崽，托给街坊们照看了，也算替我们守着老房子。”
“哦，可我看那老洋楼好像都住满了，您回来了，梅住在那里了吧？”
福老妇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夏，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既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慢悠悠道：“老房子了，怎么都能凑活住。”
笑而不语，便是答案。
江夏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五十年代初就搬到四九城定居”，什么“这趟只是回来看看”——都是障眼法。
这位传奇的二夫人，是带着梅家的幼崽，悄悄从四九城那个是非圈里撤出来的。那边梅强的父亲在接受审查，母亲在守孝，留在四九城太扎眼，太多双眼睛盯着，反倒不安全。
不如借着回沪处理旧家事的由头，隐进思南路老宅的七十二家房客里，混个安稳。
本是藏得极好的障眼法，人前人后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偏生被这只通人性的胖橘，一个下意识的贴贴动作，悄无声地露了马脚。
福老妇人何等通透，话说到这份上，又见江夏眼神清明，便知自己这点心思没瞒过眼前的少年。
她也不慌，神色依旧从容，指尖轻轻点了点猫，顺势笑道：“这猫在老宅野惯了，跟强儿也亲。我看它跟江姑娘格外投缘，不如就留在这儿，陪着姑娘玩些日子……”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把方才的破绽圆了过去，既给了双方面子，也顺理成章把猫留下，算是给江冬添了个伴。
江夏心中暗笑，当真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人家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避祸安身自有章法，他一个外人，本就无意拆穿。于是便顺水推舟，点头笑道：“那敢情好，我妹妹正缺个伴儿。只是平白收了您这么大一份心意，倒是我们占便宜了。”
“哪里话，一只猫罢了。” 福芝芳笑着摆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立着的梅镇岳。后者立刻微微颔首，身姿恭谨本分，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福芝芳顺势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这是本家的堂侄镇岳，这次回沪诸事繁杂，多亏他里外奔走照应，不然我一个老婆子，还真应付不来这些琐事。”
一句话轻轻带过，既解释了中年人的身份，又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老派世家刻在骨子里的说话得体。
江夏看着梅镇岳，心里那点关于上海生化所的好奇又冒了出来。他很想顺势问问，601 项目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合成路线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技术瓶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挂着数字代号的国家保密任务。 不该问的，绝对不能问。这是底线，也是对所有埋头苦干的科研工作者最基本的尊重。
他压下了所有好奇，只陪着福芝芳聊了几句上海的旧闻、梨园的旧事，半句没碰敏感话题。从思南路的老洋房变迁，聊到早年沪上的戏园子风气，话题闲散又温和。
眼看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夜色将散，福芝芳便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衣襟，准备告辞。
“叨扰了大半夜，耽误二位休息了。” 她站起身，礼数周全地再次向江冬微微欠身，“姑娘的救命之恩，我们梅家记在心里。往后若是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您太客气了。” 江夏也起身相送，“夜里风凉，您带着孩子路上小心。”
江冬抱着胖橘，也跟着站起身，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到院门口，大老王上前打开那扇黑色铁艺院门。凌晨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地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旧纱。
梅家祖孙二人躬身道别，转身走进路灯的光晕里，梅镇岳沉默地跟在身后半步。
走出去没几步，梅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扒着门框似的，眼睛黏在江冬怀里的胖橘身上挪不开，小声喊道：“冬冬姐姐，我以后能常来看看猫猫吗？我可以带小鱼干给它！”
江冬抱着胖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呀，你随时来都可以。”
孩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跟上了福芝芳的脚步。三道身影渐渐融进了凌晨的薄雾里，越走越远。
铁艺院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老房子翻了个身，重新沉入浅眠。
江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微光，又低头看了看院中的梧桐，心里一片平静。
关于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遗憾还在，但他已经不再纠结。前辈们有前辈们的征途，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埋头深耕，不求虚名，只为家国；他也有他的使命，有他要走的路。
与其纠结无法改变的历史偏见，不如把手头的事做好。
把数字通信链路搭起来，把长空一号改出来，把芯片产业推下去…… 让这个时代的华国，少留一点遗憾，多一分底气。
这才是他来到这里，最该做的事。
“(#^.^#)，哥，我今天厉害不？”
“厉害！”
“那习题册能不掏了不？”
“不能！”
“哈……哥，我还能去钓小鱼不？”
“能啊，小心些就好。”
“噢耶！”
江冬举起胖橘，脑袋在胖橘的肚子上钻啊钻……
“肥猫，咱们得协议继续！”
？？？
江夏不知道妹妹在嘀咕什么，只是走过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一夜波澜起，一夜风波落。戏文里的家国大义，历史里的遗憾叹息，最终都落回了这一方小院的人间烟火里，安稳，又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