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男人，像两个蹲在墙根下合计着怎么给邻居使绊子的半大小子，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带着点蔫坏的笑声。
然后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那目光不凌厉，不冰冷，甚至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只是平静地、专注地、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开小差但我懒得追究”的穿透力，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僵住，缓缓转过头。
江夏正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的星光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刚才的专注思考而显得更加深邃明亮。他就那样看着两个在各自领域里都能独当一面的老手，没有说话，但那种“课上讲重点时学渣在底下交头接耳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压迫感，瞬间充盈了整个书房。
在江夏那双星辰般的眸子注视下，下意识地同时把背挺直了几分。大老王手里的纪念章停在半空中忘了搓，老魏的烟夹在指间忘了往嘴边送。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墙上那些公式像是变成了某种无形的审判台，而两个“学渣”正在被告席上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魏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掩示什么。大老王则干脆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开始研究那盏老式吊灯的灯罩纹理，仿佛那上面刻着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
幸好，进入理性化状态的江夏对这些小插曲毫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画完的草图，确认逻辑无误，然后抬起头，将刚才得出的结论用最简洁的语言又重复了一遍，确保这两位“学渣”能跟上进度：
“所以，结论很明确……我们需要一个离岛很近的接收端。”
很近？
老魏的心又沉了下去。搞了半天，还是要同志抵近操作吗？他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亮光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就在心里把自己这股情绪按下去了。无所谓，只要岛上的同志们能安全地把情报发出来，他们这条线的人，干的不就是这种危险的事吗？
世人只知道潜伏敌营的同志危险——那些隐姓埋名、随时可能暴露、被抓后面对酷刑审讯仍然守口如瓶的英雄，他们的事迹在内部报告里被反复提及，每一个名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背后支撑他们的那些人，同样走在刀尖上。
传递情报的交通员，可能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动作被盯上；维持电台联络的报务员，可能在一次发报中被三角定位锁定；就连负责后勤保障的同志，也可能因为一张票据、一次采购、一句不经意的问话而暴露。
十几年前将军一案中，牺牲的不仅仅是将军本人和几位直接潜伏的同志——那些为他们传递情报、提供掩护、安排交通的幕后同志，同样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们甚至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照片，只是在某一天忽然从联络名单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前些年，不少执行近海信号侦听的小型艇只，不止一次遭到对方巡逻艇围堵、舰炮突袭。还有常年驻守在边界海域的值守班组，日夜被海岸雷达、反潜声呐死死锁定，哪怕只是常规巡逻，也得时刻抱着最坏的打算。
前线潜伏者直面明枪暗箭，后方支撑人员游走在敌我边界，风险从来不分前后。
这些名字很少被写在功劳簿上，因为这些工作不在聚光灯下。
他们不是“潜伏敌营的英雄”，不是“深入虎穴的勇士”。他们只是在背后默默提供技术支撑，勤务保障，后勤支援的普通同志。
在沉默中燃烧自己，甚至连燃烧时发出的光都不被允许被看到。这就是支撑这条战线的无名者。
老魏在心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无所谓了……
只要岛上的同志们安全，他这条线干的本来不就是这种危险的事吗？
无非是多派一两个人，多操一份心。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排列能用的人手了：谁的水性好，谁对这一带的海况熟，谁在压力下还能稳得住。
这个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他信任的脸。
就在老魏暗自神伤的时候，大老王却像个二哈一样积极的探出了脑袋：
“接收端？海面上接收信号嘛？”
“033怎么样！这家伙皮实耐造，别的不好说，蹲在那儿不动、隔三差五上来换口气再下去，那是最合适的。
就在离岛不远的海底一趴，到时候浮到潜望镜深度，伸个天线上去，把信号一收……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我屮艹芔茻！
老魏心里猛一拍大腿。
嗨，真是跟不上趟了！前面不是还想着用033往海峡对面送东西吗，怎么脑子又转不过弯来了，即便不能送人，但收集信号还是可以的嘛！
他微微侧过头，朝大老王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下巴抬起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有“英雄所见略同”的认同，又保留了“我也早就想到了”的那份矜持。
╭(╯^╰)╮，反正不会承认自己只想着拼命往上冲了！
“033确实是个好选择。”江夏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还是不够隐蔽。”
大老王眉毛一挑，正要开口争辩，江夏抬手示意他稍等。
“033再好，它也是艘潜艇。潜艇要出港，要经过航道，要在海上待一段时间。每一次出航都有航海日志，每一次异常调动都可能被对方的侦察手段捕捉到。更重要的是，你们让一艘033蹲在离岛不远的海面上，它得浮到潜望镜深度才能伸天线……
这个动作虽然隐蔽，但做一次两次可以，做十次二十次呢？对方的反潜巡逻机不是吃素的，总有概率撞上。”
“更是别忘了，前面收到的情报，上面可是说了白头鹰正在构建水下声呐阵列，咱的033虽然皮实，但是那动静嘛……”
江夏的话没说完，不过两个老男人对于自家事，心里都明白，现在033的水下噪音，那简直不忍直视……
不过，这事怨不到江南厂身上。
这是033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