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顾门建成后的第一个仲秋。
恰逢李相夷与皇帝达成江湖分治条约归来,传令大摆宴席庆祝。
席面开在前院,沿着回廊挂了一路灯笼,火光把檐角琉璃瓦映得温润透亮。
叶灼到时,堂中已坐了大半。
她在月洞门前站了一瞬,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主座上。
李相夷今日穿了门主战袍,红衣烈烈,银冠束发,此刻正侧倚着扶手,在听白江鹑绘声绘色地说前日剿匪的细节——他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偶尔一声算作回应,目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月洞门这边瞥,恰好撞上她的视线。
她没躲,他也没移开。
隔着整条回廊、三五张酒桌和十几号人,就那么直直地对了一瞬。
然后李相夷先移开了目光,低头转了一下杯子,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住。
叶灼收回视线,自然地往席间走去,目光顺势扫过桌面——她第一眼瞧见的是那盘辣子鸡。干辣椒堆得冒尖,红亮亮地泛着油光——顿时不自觉弯了嘴角。
今日是她的生辰。是她的生辰,不是叶翎的,更不是后来编给江湖人看的假身份“叶清焰”的生辰。四顾门上下知晓李相夷生辰的人不少,但知道叶灼生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他特意赶在这日回来,找了个由头设宴。
所以她径直走过去,在李相夷右边落座——那是‘叶门主’的位置。
随后其他人也都陆续到了。
肖紫衿与乔婉娩入席后分坐两侧,佛彼白石四院主依次往下。
门主此番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朝廷默许江湖自治,实在前无古人。”
“是啊,我们先敬门主一杯!
众人举杯敬过门主,又敬副门主——李相夷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仰头饮尽,喉结在烛火下滚了滚。
叶灼也一直陪,杯杯见底,豪气干云——李相夷知道她喝的都是假酒,瞥她一眼,压了压嘴角,没点破。
——
酒过三巡,白江鹑胆子越发大了,朝李相夷举了举碗,嘿嘿笑道:门主,扬州城里仰慕您的姑娘能从城南排到城北,您给兄弟们透个底——可有心上人了?
原本一直在说话的石水忽然就卡住了,端碗的动作顿在那里。
乔婉娩握着杯盏,目光也忍不住朝他偏过去。
李相夷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偏头瞥了一眼右手边。
叶清焰仍低头挟菜,仿佛那辣子鸡比他重要的多。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碗饮了一口,语气随意道:不急。我要娶天下最好的姑娘,自然要费些功夫。
叶清焰的筷子顿了一瞬。她依然没抬头,但嘴角浮起极淡的一点弧度,旋即又落下去,像风掠过水面转瞬即逝的痕迹。
她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院中某处空茫的地方。
她拿不准自己和李相夷的未来,也不知如何回应。
肖紫衿来了兴趣,大声道:相夷这话说得含糊,可叫在座诸位都睡不好觉了——是哪家姑娘这般福气?
就是!白江鹑跟着起哄,酒劲上头越发来劲,门主您给个名姓,兄弟们明日就替您把聘礼抬上门去!
李相夷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碗沿荡出一圈细纹。他垂着眼帘,似乎在想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白江鹑正要追问“是哪家姑娘?”,李相夷忽然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诸位,他整了整袖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骤然安静下来,我出去透口气,你们慢慢喝。
叶灼闻言偏头看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银冠上的玉簪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光,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席间静了两息。白江鹑挠了头:门主这是——
“相夷一向这样我行我素。”肖紫衿帮他圆了场,摆摆手道:“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喝——”
话没说完。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紧接着是风声、绸缎鼓荡声、瓦片被脚尖借力时极轻的叩响——四顾门正堂的屋顶上,有人落了脚。
灯笼的光从下方照上去,李相夷站在最高的那片琉璃瓦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师剑已经出鞘,剑柄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匹红绸——那绸子极长,从剑柄一路垂落下去,在夜风里翻卷如焰,几乎拖到了檐角的铜铃边上。
他动了。
醉如狂三十六剑的第一式,剑尖微沉、手腕一抖,红绸便被风灌满了,地展成一道赤色的长虹。少师的剑光冷冽如霜,红绸热烈如火,一冷一热缠在一处,在月色下交织出一片炫目的光晕。
李相夷今夜似乎真的醉了三分。剑式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恣意,旋身时绸面鼓荡如焰,腾跃时剑尖点碎一地月光。他整个人在屋顶与夜空之间翻飞,衣袍猎猎,银冠玉簪在灯火与月光中交替明灭,少师被他舞出了十二分的凌厉与十二分的潦草——剑招依然精准,可那气势更像一场不吐不快的宣泄。
红绸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缠、绕、卷、展,每一道弧线都擦着檐角琉璃的边缘掠过,却偏偏不碰碎一片瓦。
最后一剑收势时,李相夷跃起丈许,少师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红绸从剑柄上飞脱出去,在夜风里翻卷着飘落,像一只不肯落地的凰鸟。
直到他翩然落地,负剑而立,银冠微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院中鸦雀无声。
好——!肖紫衿率先拍桌站起来,相夷此剑天下无双!
纪汉佛跟着鼓掌。
白江鹑端着酒杯,目瞪口呆。
石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道尚未落定的红绸,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厉害。乔婉娩也赞了一声:相夷的剑法又精进了。
只有叶灼,目光在那道已然落定的红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招摇鬼。
整条回廊忽然静了一息。
所有人都听见了,也几乎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反应——转头看了一眼叶门主,又猛地扭回去看李门主。
好消息是——叶门主在笑,李门主也在笑。
其实李相夷落地之后,一直用余光看着她,看她端着那碗假酒,目光追着那道红绸从最高处一直落到地面,待红绸落地了才垂下眼睫抿了一口。
她在装不在意,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李相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大步走回席中,提起衣摆重新落座,理了理腰封上的坠穗,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一时兴起罢了。
说着仰头把碗中余酒一饮而尽。
——
宴散时将近子时。众人三三两两散去,白江鹑被纪汉佛架着往回走,肖紫衿追在乔婉娩身后问她今夜喝多了有没有不舒服,后者轻轻摇了摇头,石水醉醺醺地念叨着方才没看清门主最后那招。
前院渐渐安静下来。
灯笼里的烛火还剩小半截,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地跳。
李相夷还坐在席中没动。
他单手撑着脑袋,阖着眼,呼吸均匀而沉,像是醉得不轻。银冠上的玉簪在最后一点残烛里闪着细碎的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宴上的人都知道李门主醉了,但没人去扶他——李门主醉了,自有叶副门主操心。
可等人都走了,叶灼也径自起身向外走去,完全没管他。
你的酒量,这几坛子能喝醉?
她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好笑的意思。
李相夷索性不装了,睁开眼,直起身,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两个人并排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
四下再无旁人,李相夷忽地偏过头来,挑了挑眉,“我新创的剑招如何?”
叶灼脚步一顿,停下来看他。
月光把他脸上的笑意照得一览无余。
叶灼很熟悉他这副表情——每次做了件得意的事又不好直说你快夸我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叶清焰看他的目光很锐利,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李相夷也熟悉她这种表情——这是下一刻要拔剑出来与他比试的表情。
可是他料错了。
她欺身一步,上手猛地拽住了他的领口。
力道不轻不重,但他毫无防备——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防备她的打算——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红衣的衣料被她攥在手里,捏出几道凌乱的褶。
然后温热的唇瓣覆上了他的嘴唇。
她个头矮一些,但踮起脚,极为强势地吻了上来。
李相夷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眉眼近在咫尺——睫毛微颤,鼻尖蹭着他的鼻梁,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缝间。
她睁着眼,目光里有一种火。
他也睁着眼,目光里满是怔愣。
但他只顿了那么一瞬,便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一息之后,他反客为主地压了回去。
唇舌相接的瞬间,他的手已经从她腕间滑到腰后,另一只手仍然扣在她后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俯身压下来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剑封喉——干净、漂亮、理所当然。
“这种事——应该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