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公爷，大伙都知道，你是神仙下凡，心肠宽厚，体恤乡人，就是……”王满仓挠了挠后脑勺，那地方头发本来就稀，被他挠得翘起几根，在风里晃……
他想着让李昊多注意身体，毕竟十里八乡都知道李郡公身子虚，话刚出口，周怀安一把拉住了他，立马打断，高声接话：“就是……就是我们永宁乡的大善人！”
“……”李昊被突如其来的关怀弄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李猛上前一步，挡在李昊身前：“什么永宁乡，家主是我们青山村的！”
“咳~~~过誉，过誉了昂。”李昊拍拍李猛肩膀，示意他别激动，又往前踱了半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那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啊？”
周怀安与王满仓对视一眼。王满仓搓手的动作停了，周怀安抿着的嘴唇松了松，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侧过身，往身后人群里指了指。
李昊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人群靠后的位置，几个老者被年轻人搀着，其中一个弓着腰，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褐布衫子洗得发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另一个拄着根磨得溜光的木棍，膝盖肿得老高，站久了腿打颤，旁边的后生便用肩膀顶着他。
还有个老妇人，眼睛浑浊，被人牵着，脑袋微微偏向一边，似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几个老人见李昊望过来，赶紧弯腰作揖，躬下去就直不起来似的，连做了三个，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郡公爷？村里几位老人家，身子骨都不行了。”周怀安收回手，声音沉下来：“赵家阿翁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刘家阿婆的眼，前年还能模模糊糊看个人影，今年彻底瞧不见了。还有孙家老爹，夜里咳嗽起来，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去乡里瞧过两回，药吃完了也不见好。”
他说一个，王满仓就在旁边点一下头，脸上的肉跟着晃，两条缝似的眼睛这会儿全睁开了……
“郡公爷，小人们不敢瞒你。方才你在屋里说要建医舍，我们听见了……石桥村穷，没福分，我们不敢指望你天天守着，只求郡公爷发发慈悲，把医舍建到咱们石桥村来。哪怕就一间屋子，两味草药，对咱们来说也是天大的恩德了。”
周怀安喉结动了动，垂着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像是把胆子从嗓子眼儿里硬掏出来的，声音到最后带出一点颤来……
王满仓紧跟着作了个揖，抬起头，脸膛涨得有些发紫，粗声粗气地接了话：“郡公爷，我嘴笨，周大哥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还得跟你说句实诚话，我们就琢磨，要是把医舍建在这儿，郡公爷肯定不会瞅着不管，到时候修条路，挖井，咱村子就能活泛起来。青山村如今啥光景，十里八乡都瞅在眼里，谁不羡慕？咱们石桥村要是能沾上这个边，那是祖坟冒青烟了。有这个机会，我们肯定不能放过。”
话说完，周怀安和王满仓退后半步，领着身后几十号人，齐刷刷弯下腰去。弯腰的幅度不一样，有深有浅，但方向都朝着李昊。几个年轻后生弯得最利索，腰几乎折成直角。王满仓胖，弯下去肚子顶着，只鞠了个浅浅的躬，脸却憋得通红……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矮下去，像一片麦子被风按弯了头。
李昊看着面前黑压压躬下去的人，又回头望了一眼车子。
车窗半开，阿秀的小脑袋还探在外面，见他回头，轻轻摆了摆手。方才那半个干硬的馒头，阿秀探进破木箱里半个身子去够的模样，还有她跪在地上磕头时的画面，一个接一个从他脑子里翻过去。
这丫头为了阿娘能吃饱，漫山遍野捡松果换馒头，才七岁啊，她不是不饿，她是把“饱”留给了阿娘……
人群里也有几个跟阿秀差不多大的娃娃，被大人牵着，仰着脸朝这边看，眼睛亮亮的，里头装着些怯怯的，又藏不住的东西。
忽的，耳边响起阿秀在饭店门口的那句“她走的时候吃饱了”，心里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李昊收回目光，轻叹一声，看着王满仓，嘴角缓缓勾起：“还挺了解我。”
王满仓嘿嘿一笑，露出两排不太齐的黄牙。
“既然你们这么坦诚，我也不和你们玩虚的。”李昊抬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众人直起身，声音不疾不徐：“医舍可以建在你们村，但得等到元日后。眼下肯定是来不及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几个后生直起身来，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咧开又赶紧抿住。那个拄棍的老汉手一抖，木棍在地上点了两下。
“至于村子以后的建设，那我做不了主，只能帮你们问问陛下。”李昊顿了顿，看着周怀安的眼睛：“毕竟你们也知道，我的封地就那么大。”
他说得中肯，没有拍胸脯，也没有打包票。周怀安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重重地点了个头。
“不过乡亲们能拉一把，我也不会看着。”
这话一落，人群里有人喊了声“郡公爷”，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从后面挤上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李昊两步跨过去，一把捞住他胳膊，硬把人托了起来。
老头子手背粗糙得像树皮，攥着李昊的手直哆嗦，嘴唇颤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好人呐”。
旁边又有几个要跪的，李昊拿眼一扫，李猛已经上前一步，伸开胳膊把人拦住了，嘴里嚷嚷着：“别跪别跪，家主不兴这个。”
周怀安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王满仓拿袖子蹭了蹭脸，也不知蹭的是汗还是别的。
车边，孙思邈一只手搭在李军肩上，两人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孙思邈捋了捋胡须，嘴角弯了弯。李军偏过头看他，孙思邈正好也偏过来，四目一对，谁也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