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绿色帝国》这个议案本身,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刚才它只是一份环保提案——一个在这个一万年来把污染当成工业发达的标志、把毒雾当成巢都日常景观的帝国里,显得有些过于理想主义的提案。
但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专业官僚会提出来的方案。专业官僚不会在帝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军事政变、经济还在震荡、各星区预算都在吃紧的时候,端出一份要求整个帝国搞环保的议案。
专业官僚会等——等经济好转,等政局稳定,等预算充足,等所有条件都完美无缺了再动手。但政治家不会等。政治家会在所有人都说“不是时候”的时候站出来,说“正是因为不是时候,所以才是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帝国的生存环境是什么样子。
在工业星球的精炼厂区,工人的孩子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先学会了咳嗽;在巢都的底层,居民们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阳光;在那些被酸雨反复冲刷的农业卫星上,农民们必须在播种前先往土壤里倒一层石灰来中和酸性。所有人都知道。
但当什一税的压力从泰拉压下来,当混沌舰队在星系边缘集结,当异形的掠夺舰队在边境虎视眈眈,当星球内百姓的温饱还在靠配给制勉强维持——环保永远是第一个被舍弃的牺牲品。它不是不重要,是太容易被推后了。推到打赢这场仗之后,推到经济好转之后,推到所有人都吃饱之后——推到永远不会来之后。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绿色帝国》这个法案,才如此重要。一万年以来,泰拉帝国就像一台只知道开采和污染的庞大机器。
无数星球曾经拥有过蓝色的天空和清澈的河流,曾经在人类刚踏上它们地表的时候让人想起传说中古老地球的美景。然后巢都拔地而起,精炼厂铺满了河岸,工业废气把天空染成了永恒的铁锈色。那些星球没有在混沌入侵中被毁灭,没有在异形掠夺中被烧成玻璃,它们是在帝国的日常运转中,被一点一点吸干了生命力,变成了覆盖着灰色混凝土和黑色沥青的废土。
如果环保做成了——哪怕只是在每个星球上多种几棵树,多治理几条河流,给每个巢都的底层居民留一小块能看到天空的空地——那就是一万年来,这个帝国第一次为普通人的肺和眼睛而做的事。
不是为战争,不是为赋税,不是为任何可以在报表上被量化为数字的目标,而是为了让一个人早上推开家门时,能吸一口不带着滤芯和机油味道的空气。无论是上巢的贵族,还是底巢的贫民,没有一个人不想要这样的空气。
贵族可以用空气净化器和密封阳台把自己保护起来,但他们推开窗户走到花园里的时候,闻到的仍然是过滤系统里那层淡淡的化学残留味。
而底巢的贫民连空气净化器都没有,他们从生到死呼吸的都是同一个被反复循环的、浑浊的、裹着工业粉尘和霉菌孢子的气体。《绿色帝国》给不了他们立刻就能喝的干净河水,给不了他们一夜之间变蓝的天空,但它至少做了一件事——它把环保从“牺牲品”的名单上划掉了。
李峰将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十指张开按在深色木纹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停顿了片刻,让“科学发展观”这五个字在空气中独自悬挂,直到最后一个音节从穹顶壁画上那些古老战旗的褶皱里消散干净,然后他开口。
“作为代理内政部长兼帝国亲王,我要求帝国从今天开始,落实「科学发展观」。”
台下的哗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来自朦胧星云的老行商浪人代表摘下单片眼镜在袖口上反复擦拭;农业星区的总督们下意识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查找这个词条,他们翻了两页才意识到这个词条在任何索引中都不存在;坐在前排的几个星区军事总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复杂的、不安的、带着一丝被措辞本身的严肃性震慑到的困惑。李峰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并拢。大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窃窃私语在一瞬间被整齐地斩断。
“你们肯定好奇什么是「科学发展观」。”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讲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总的来讲——科学发展观的第一要义是发展,核心是以人为本,基本要求是全面协调可持续,根本方法是统筹兼顾,本质是实事求是。”
他把这五句话掰开揉碎了说完,每一个短句之间都留出呼吸的间隙,让在场的每一个总督和贵族都能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单独拆出来消化。
那些刚才还在翻文件的人停下了手指,那个擦眼镜的行商浪人把单片眼镜悬在离鼻梁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统筹兼顾”和“全面协调”这两个词。
它们听起来像是行政管理术语,但在场所有手握一个星区甚至一个星域大权的人都同时嗅到了这两个词背后那层更深的含义:有人在看着我们。
有人在计算我们手里有多少权力。有人要把这些权力收回去一部分。因为要“统筹”就必须有人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看全局,要“协调”就必须有人来划界限、定规矩、裁纠纷。而那个更高的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从今天起,”李峰把撑着桌面的双手收回来,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翻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重新抬起眼睛,目光越过讲台,直视台下所有的总督和贵族,
“神圣泰拉将会成立三个部门,这三个部门,只对皇宫和高领主议会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