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副伶牙俐齿啊……”
尔达的声音从那个被冻住的微笑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用舌尖在牙齿上磨过一遍之后才放出来的。语调仍然是平稳的，甚至是慵懒的，但音量比之前低了一点点——那种低不是示弱，而是一个人正在把情绪往下压，压到肺里，压到胃里，压到任何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
李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肩膀放松，表情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而无辜的礼貌。
他等尔达说完，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和刚才讨论天气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也是这么说的。”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划过了自己的舌头，然后把手指放下，重新插回口袋。
“毕竟我的嘴巴——无论是聊天、说情话，还是夜用——”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她都很喜欢。”
塞勒斯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是捂耳朵——是抱住了整个头颅，像是她的脑袋里正在发生一场只有她能听见的连环爆炸，而她徒劳地试图用手掌把那些爆炸的碎片压在颅骨之内。
她的嘴张到了她能张到的极限，然后从喉咙最深处炸出了一个比之前所有“哦”加在一起都更响亮的、穿透了整个客厅、穿透了主泳池上方的夜空、大概连将军山温泉池子里还在泡澡的安普瑞斯都能听见的巨大的
“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一边“哦”一边往后退了两步，动力甲的靴跟在石板地上砸出两下沉闷的撞击，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墙壁，把墙上挂的一幅沙漠风景画震歪了十五度。
她完全不关心那幅画。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脑袋，从手指缝隙里瞪大眼睛看着李峰的后背和尔达彻底碎裂的表情，嘴里还在不断地发出那个连绵不绝的、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表达力的单音节。
“太牛逼了！鲨疯了哥们！！”
尔达的手抬了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杀意的、蓄力已久的攻击动作，更像是一个人伸手去拍一只停在茶几上的苍蝇——手腕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的幅度很小，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
站在李峰身后的塞勒斯汀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因为她的战斗本能没有捕捉到这个动作，而是因为根本没有灵能波动，没有亚空间的能量扰动，没有人能在零点几秒内感知到的威胁信号。
那不是灵能。那是比灵能更古老的东西。
塞勒斯汀的身体在不到三分之一秒内从腰椎开始扭转，整个人像一个被从中间拧开的瓶盖，脊椎、骨盆、肩胛骨、头颅依次旋转了整整三百六十度。
金色动力甲在扭转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刺耳的金属呻吟，然后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金甲撞击石板地面的巨响在客厅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她的蓝色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白色的翅膀压在身下，羽毛被地板上的灰尘染出了几道灰痕。
寂静修女的长剑在同一瞬间出鞘。不是反应——是本能，是她们那一族在没有任何灵能干扰的绝对沉默中磨炼了几千年的纯粹战斗本能。
而且对方使用的.......还不是灵能！
剑尖直指沙发上的尔达，剑锋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没有刺出去，因为李峰没有下令。
但她也没有收回去。她横跨一步挡在李峰和尔达之间，双腿微蹲，重心下沉，剑尖离尔达的喉咙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尔达没有看她，只是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刚才抬起的那只手的指尖，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客厅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然后一道裂缝在倒地的塞勒斯汀身边撕开。不是尔达开的那种传送门——这道裂缝的边缘是规整的金色，带着圣洁的、令人安心的暖光。
一只穿着金色手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裂缝的边缘往外一撑，然后塞勒斯汀从里面走了出来。活着的，完整的，金色的动力甲上没有一道划痕，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不少。
她跨出传送门，弯腰抓住倒在石板地上的那具尸体——她自己的尸体——的脚踝，一把拽起来拖进了传送门里。尸体被拖动时金甲刮擦石板地面的声音刺耳而漫长。
传送门在吞没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之后悄无声息地合拢，裂缝消失，空气恢复平静，只留下石板地上几道白色的金属刮痕。
“拜托，很痛的诶。”塞勒斯汀揉着自己的后腰，拇指用力按着动力甲腰带扣上方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被冤枉的不爽。
尔达的目光在塞勒斯汀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重点在她的白色翅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嘴角往下撇了撇，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不满的“啧”。
不是恐惧——她大概是这个银河里极少数看到活圣人被拧断腰又爬回来也不会有任何表情波动的生物。她只是不满，像是一个骄傲的棋手发现对方的棋子在棋盘上自己翻了个身又站起来了。
“啧。不只是那个男人给你赐福了——就连这个小白脸也给你赐福了吗？”
她把“小白脸”三个字咬得比别的音节重一点，像是在嚼一块不够嫩但勉强能咽下去的肉。
她把后背靠回沙发里，丝质长袍在靠垫上滑出一道细微的摩擦声，摆了一下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不想和小孩子置气。
“要接我回去吗？回那个——世界屋脊上，冷得要死的皇宫？”
她说“世界屋脊”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嫌弃，像是在说一个她住过很久但实在喜欢不起来的老房子。
她把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脚趾在软毛里轻轻蜷了一下又展开。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酒杯，手臂越过矮几上的沙漠玫瑰和红茶具，丝质袖口扫过花瓶边缘，花瓣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