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凌晨。
寅时一刻(3点15左右)。
湖广,衡洲府,衡阳城。
衡阳城南回雁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清军大将,总兵张鹏程,就站在这里。
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按着腰刀,指甲几乎要掐进刀柄的缠丝里。
他的身边,有两千人马,精兵一千,杂兵一千。
衔枚裹蹄,人含木枚,马裹棉布,从城门鱼贯而出时。
守门的兵丁,挺直腰杆子,忍着周公的呼唤,气都不敢大声喘息。
“闫彦昌。”
张鹏程,双目聚光,声音压得极低。
“在,,”
游击将军闫彦昌,大声应了一句,立刻凑上前。
厚重的双层甲胄,甲叶轻微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哼”
张鹏程鼻孔出气,瞪了他一眼。
他妈的,一个老匹夫,打了十几年的仗,贼的很啊。
这是去偷袭啊,这种低级小错误,有点丢人啊,太不应该了啊。
“呵呵”
闫彦昌,舔着个老脸,发出无声的尴尬笑。
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发出声响的,立刻按住佩刀,不敢再动。
实际上,他是有点担心的,有点发怵的。
他知道,这一仗,即便是偷袭,也不好打啊。
他妈的,又不是第一次偷袭了,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
但是,他是没办法的,总兵大人,都亲自出马了。
他这个游击,要想干下去,再大的不爽,不干也得干。
“你带500人,走左边那条猎户小道”
“本部200,杂兵300,多一个没有,少了也是你的事”
“记住了,离明军营垒,一百步就停下,等本将的号炮。”
“记住了,不得发出声音,不得擅作主张,不得擅自进攻”
“记住了,畏缩不前者,杀,临阵脱逃者,杀,全杀了,全剁了”
“他娘的,这一仗,要是拿不下几个营垒,咱们就完了”
“靖南将军,要扒了老子的皮,老子就清炖了你,下酒下菜”
“滚,滚吧,令行禁止,听令行事,滚,滚滚滚,,”
、、、
老丘八的牛眼子,瞪的滚圆,瞪着自己的心腹。
压着嗓门,说完最后的叮嘱,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诺,,”
这一次,闫彦昌,也是压着嗓门,抱拳领命。
说罢,大手一招,带着自己的亲兵,精兵,老卒子,隐入黑暗。
这些人,都是张鹏程从衡阳本地招募的兵将,闭着眼都能摸清回雁峰的每一条山路。
张总兵,在衡阳驻兵七八年,就没有哪里不熟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哎,,”
望着自己心腹远去的方向,张总兵,抿了抿嘴,摇头叹息一声。
闫彦昌的不甘,不服,他当然是看得见,更能理解。
深更半夜的,总兵亲自带兵,去偷袭一个山头,有点跌份啊。
更何况,这一出兵,就是两千人。
这里面,就有一千人,是张鹏程的本部精兵。
两千兵马,一个满蒙兵马都没有。
他妈的,明安达礼,这个老野猪皮,太狠了啊。
明摆着,就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不把汉将汉人,当人啊。
但是,张鹏程,不敢反驳,更没胆子反抗。
衡阳城,打了八九个月了。
这他妈的,要是明安达礼的援兵。
那他张鹏程的小命,早就没了,被祁三升砍了,坟头草都齐头了。
更何况,城里的满蒙兵将,扣去伤亡的。
他估算过的,保守预测,只要还有7千上下,太多了啊。
整个湖广战场,估摸着,就这个衡阳城,野猪皮最多。
他张鹏程,一个小小的汉将总兵,拿什么去抵抗野猪皮啊。
“叔,,”
身后的张禄,轻声唤了一下。
当然了,这个年轻的将校,嗓音里,也带着不少怒火。
甚至是,还带着一丝丝的颤抖,担忧。
他们才两千人啊,有点少了啊。
上面的明狗子,他们侦查过的,肯定少不了五千人。
再有一点,现在的明军,可不是以前的水货啊。
衡阳战役,打了那么久,他们早就摸透了,亲身体验过的。
现在的明军,比巅峰时期的大西贼,战斗力更强。
说句不好听的,比城里的野猪皮,所谓的满蒙精兵,也不遑多让啊。
否则的话,以那帮的嚣张,手握重兵七八千,早就杀出去了。
“小禄啊,你也不要歇着了”
“去吧,挑选500杂兵,跟在闫游击的后面”
“到时候,杀进营垒以后,你再带人冲进去掩杀”
“到时候,能不能占到便宜,收割更多的人头战功,就靠你自己了”
、、、
自己的族侄,还是要照顾一二的。
冲锋陷阵,第一阵,不能是自己人啊,更不能是家族的下一代。
家族的兴旺,族人的延续,全靠这帮小王八蛋呢。
“诺,,”
军令来了,张禄也不敢怠慢了,躬身回应着。
这一次,他的脸色,口气,都轻松了不少,也带着一丝欢快了。
他知道,这是总兵大人,给自己开小灶啊。
冲锋陷阵,轮不上,跟在后面捡人头,多好的买卖啊。
当然了,更舒服的人,并不在这里。
族叔的嫡长子,也就是自己的族弟张承杰。
这个家族传承人,还躲在城里,总兵府,搂着小娘子,呼呼大睡呢。
他妈的,这才是真正的官二代啊。
打仗送死,不存在的,领功劳,拿好处,永远是第一。
很快,族侄离开了,张总兵也就不管了。
上了战场,尤其是深更半夜的,生死富贵,由天不由人。
钢牙一咬,脸色一发狠,大手一挥:
“张昕,走了”
“你带500人,打头阵”
“他妈的,今晚,该轮到咱们了”
“他妈的,今晚,老子,就要从正面摸过去”
“呵呵,格老子的,狗屁的国舅爷,老子干的就是国舅爷”
“呵呵,大西贼,明狗子,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一群年纪废物点心”
“嘿嘿嘿,什么狗屁郡王,要是落在老子手上,先弄残再说,再换一个荣华富贵”
、、、
他也想荣华富贵啊,大丈夫,那个不想呢。
现在,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州府总兵,权势太小了啊。
没看到嘛,他在明安达礼面前,就是一个小虾米,可随意呵斥的。
他妈的,他要是总督,提督,又有爵位在身的话。
他相信,明安达礼这个老野猪皮,肯定会高看自己几眼。
现在,回雁峰上面的刘震。
大明的国舅爷,皇后的亲兄长,就是最好的战功礼物。
他相信,只要自己,干下了回雁峰,捉到了刘震。
呵呵,他张鹏程的名声,必定响彻天下,震惊朝野,爵位少不了。
“诺,,”
另一个大将张昕,就比较乖巧了,躬身应诺。
这个家伙,直接拎着一面蒙了黑布的盾牌,走在众人的前面。
他也是张鹏程的族弟,比较远房的那种。
同时,他也是亲兵营的领头人,游击将军。
之所以,他能干这个位置,而不是张禄。
那是因为,他能打啊,能冲能杀,又忠心耿耿,办事踏实卖力。
同样,他也是带兵有方,训练有素。
他的身后,就是五百人,至少一半是亲卫营的人。
五百人,分作五队,每队间隔二十步,牵着绳子,井然有序。
这支黑夜里的军队,像一条无声的长蛇,缓缓向回雁峰下游动。
“草了,干他妈的”
望着另一个族侄,远去的黑影。
老杀将,张鹏程,又是忍不住的,暗骂一声。
当然了,他并不是骂自己的族侄,他又不是傻帽。
他真正要骂的人,还是明安达礼,这个老野猪皮。
他真正要骂的,也是这个这个鬼世道,吃人的乱世。
他知道,明安达礼,有点急眼了,有点杀红眼了。
眼前,这个衡阳战役。
从月初,明狗子援兵到来以后,双方的厮杀,就有点狠了。
那个狗屁国舅爷,带着援兵,是7号到的。
他妈的,这帮疯狗,9号就发动了,一场大型战役。
他们狠啊,贼啊,奸诈啊。
明面上,派人进攻城西的望湖门,安西门。
实际上,他们还派了一个营,3千人,去偷袭岳屏山。
等山上的清军,蒙古人埃尔克,反应过来后,准备迎战的时候。
这帮明狗子,疯狗们,又派出另外一支军队。
也就是刘震,这个疯狗子,带着五六千人,偷袭了没人驻防的回雁峰。
他妈的,天地良心啊,谁想得到啊。
一番冲杀下来,城里的靖南将军,才反应过,派骑兵出南门,想阻止刘震抢山头。
可惜了,明狗子的准备,太充分了,还准备了战车。
同时,这个刘震,还派出了自己的亲卫骑兵。
最后,出城的满蒙骑兵,在伤亡了几百人,只能无功而返。
接下来,之后的半个多月。
整个衡阳城,明清双方,就围着岳屏山,回雁峰,折腾厮杀。
来来回回的,白天夜里,双方的交手,不下十几次小型血战。
即便是,江南的援兵,洪经略的援兵,都到了。
清军的数量,已经跟城外的明狗子,疯狗子,差不多了,都是三万左右。
但是,这么多血战下来。
明清双方的伤亡,不会少于三千,甚至更多。
因此,张鹏程知道,明安达礼,有点急眼了。
张鹏程,还知道,别说是衡洲府了。
整个湖广,荆州,常德,两个战场,也不容乐观。
保守估计,明贼子的军队数量,不会少于清军。
更何况,这一次,明狗子的领兵大将,有点恐怖啊。
一个李定国,一个李来亨,,一个献贼,一个闯贼,都是老贼头啊。
更何况,湖广的明狗子,清军,杀的太狠,伤亡有点多了。
明狗子,是皇帝御驾亲征,整个大西贼的地盘,都会围绕着战场。
因此,他们援兵,物资,还在源源不断的进入湖广战场。
而清军,就有点难搞了。
本地军队,本地的物资钱粮,兵丁,有点枯竭了。
前年,去年,西征大军,全军覆没,湖广就元气大伤。
去年,今年,湖广三个战场鏖战,泥潭战,更是雪上加霜。
同理,大江南,江宁的援兵,物资,也不是无限的。
去年,郑逆北伐,把大江南搅得一塌糊涂。
很自然的,大江南的钱粮,兵丁,支援,就越来越少了。
他张鹏程,听靖南将军嘀咕过的。
月中的时候,最后的一次援兵,一万人,就是真正的最后了。
至此以后。
湖广各州府,还有大江南,再也没了一兵一卒的援兵,进入衡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