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刻钟,丹凤楼上。
“轰隆,轰,,”
浑身血水的王才,耷拉着脑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城墙上,江面上的火炮,已经跟他没关系了,还在继续轰鸣。
城墙外,护城河上的炮灰,蝼蚁,也跟他没关系,继续填埋送命。
王千总,就这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城墙上的火把,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表情,面如死灰。
守备王戎,脸色阴沉,脸黑似锅底。
知县涂贽,还是老样子,吓瘫了,趴在垛口上,被火炮吓的哆哆嗦嗦。
县丞王孙兰,脸色惨白,眼神里尽是惊恐,还带着一丝丝的失落。
周边的将校,亲卫,也都是面色冷峻,低头数蚂蚁,不敢吱一声。
“不到二十个???”
“耗子没了,易昌也没了???”
“老子的精兵,50个甲士,也都全没了???”
、、、
王戎的问话,是咬着舌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是低吼,从肺管子里吼出来的。
他怕知道的人,太多了,动摇军心啊。
否则的话,他的咆哮声,可以传到外面的黄浦江。
王才,吓的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继续跪在地上。
浑身是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都把地上的砖都染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王戎的眼睛:
“将军,末将无能”
“将军,饶命啊,末将是中伏了”
“大人,末将,该罚啊,该死啊”
、、、
声音颤抖着,低吼着,他也开始磕头了,嘭嘭直响。
一瞬间,他的额头,就变的殷红一大片,铁头功,练的不够啊。
“嘭,,”
鞭腿扫过去,一声巨响。
身受重伤的王才,遭受重击,闷哼一声。
整个人如遭重锤,身躯骤然离地,像一只被巨兽踢飞的沉重沙袋。
“去尼妈的,干尼姥姥的”
“好你个王才,你他妈的,真能干啊”
“什么狗屁千总,王才,老子看你,是杀才啊”
“干尼祖宗的,你是无能嘛,你很能干啊,干尼玛啊”
“老子的兵呢,250人,耗子呢,易昌呢,50个精兵呢”
“王才啊,你个挨千刀的,你跑回来干啥,怎么不去死啊”
、、、
怒火中烧,双目眦裂,王戎的黑脸,也变形了,扭曲了。
这一刻,他的大铁手,已经握着刀把子,想挥刀剁人了。
他是忍着怒火,忍着杀气,仅仅一个大鞭腿,算是够客气了。
王才,毕竟是自己的心腹大将,是千总。
这个家伙,是听从了自己的将令,出城去偷袭清狗子。
周边,那么的将校,侍卫,都看着呢,都听着呢。
如果,自己挥刀剁人,那军心就完了,心寒了。
“将军,息怒”
“末将,该死,该死啊”
、、、
王才,顾不得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快速爬起来,继续磕头求饶。
实际上,他也是老武夫,30多岁,身体好的很呢。
身上的伤,最重的,就是右侧肩膀,流血过多了。
这时候,也休息了两刻钟,也回血了不少。
否则的话,一个大鞭腿,就能要了他的狗命。
更何况,王戎,是收着力气的,没有往死里踢打。
“哼,,”
王戎,怒不可揭,冷哼冷脸,不想理会这个滚刀肉。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眺望城外。
黄浦江上,清狗的船队,还在炮击,大炮打蚊子。
那些小战船,还在源源不断地靠岸,更多的人影,从船上跳下来,登陆码头。
繁华的十六铺,遭受了灭顶之灾。
燃烧正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近处,护城河的对岸,那些被驱赶着,去填河的百姓。
他们顶着明军的火炮,弓弩,鸟铳,在清狗子的屠刀下,继续前来送死。
他们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鬼叫。
护城河,已经填平了一部分,断流了一部分。
老百姓的尸首,横七竖八的,堆得跟河岸一样高。
他们身上的血水,漫出来,流到街上,流到田里,流到江里。
“将军,不是末将,不给力啊”
“王头,末将的人,一冲进去,就中伏了”
“将军,清狗子,肯定是有能人,早就设伏了”
“将军,清狗子,可能,可能,已经发现了,剃光头的事”
“王头,清狗子,精锐不少,甲士不少,大部分,都穿了甲胄”
、、、
跪在地上的王才,低着头,继续断断续续的,叨逼解释。
他的虎躯,还在摇摇晃晃的,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但是,他不敢坐下去,更不敢站起来。
得老老实实的跪着,姿势得好,态度得端正,跪好咯。
“呼哧,,,,”
主将王戎,呼吸粗重,没有回头,也没有搭理这个废物千总。
打输了,就是打输了。
扯淡的再多,解释的越多,只会显的更无能,更废物。
这一刻,王戎,后悔了。
他不该,听信县丞的激将,谗言,鬼话,扯几把蛋蛋。
他也不该,贪恋城外的财富,还有多一点的人头战功。
他的任务,是守住松江府的东面,拦住梁化风的兵马。
这就够了,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了,稳稳的拿到战功。
可惜了,他太贪了。
他这叫没屎硬吃,没有屎尿,也要翻出来,吃个饱。
好在,他留了一手。
他只派出了两百多人,五十个甲士,伤的起。
“将军,王头,,”
跪在地上的王才,还不甘心,还在颤抖着解释:
“王头啊,末将死战了啊”
“梁化风的兵,对了就是王虎,应该是王龙的兄弟”
“他们的兵,太,,,太凶残了,浑身甲胄,都是铁疙瘩”
“他们,,,他们,也不怕死,凶悍异常,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
“末将的人,,看他们一刀,只要没死透,都会被反杀,同归于尽”
“末将的人,那些绿营兵,看见清狗子,就腿软,根本防不住啊,,”
、、、
“闭嘴,,”
王戎,听下去下去了,厉声喝止。
“他娘的,不行就不行”
“干尼玛的,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
“干你姥姥的,老子的兵,也是马总兵的精锐,也是百战雄狮”
“去你妈的,唧唧歪歪,跟个老娘们似的,再哔哔,老子丢你下去填壕沟”
、、、
面对主将凶残的眼神,王才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浑身继续颤抖着,端端正正的跪好,低头,大气不敢喘息一口。
他是真怕啊,损兵折将,近乎是全军覆没。
他妈的,这要是要被砍头,那都是正常的。
丢下去,丢到护城河,被淹死,被清狗子活吞了,那都是轻的。
“草了,,”
暗骂一声滚刀肉,王戎无奈了,只剩下摇头了。
梁化风的兵,当然能打了。
他妈的,这个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影响军心啊。
王虎,王龙,当然是兄弟,他是知道的,也是最后悔的。
他要是知道,城外的清狗子,是王虎的人。
他就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派人出城,去送死,送人头战功的。
王虎来了,那都是梁化风的亲卫营。
这个清狗子,带着更精锐的兵,带着更疯狂的恨,来复仇的啊。
“草他妈的,,”
再环顾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兵将,王戎又暗骂了。
他妈的,大部分,都是绿营兵,都是临时改编的。
有的在城垛后面蹲着,有的在装填鸟铳,有的在搬运箭矢。
可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咽口水,有的人眼睛盯着城外,瞳孔缩得像针尖。
同样,自己身边的精锐,战斗力,也出了大问题啊。
他跟了马逢知十几年,在这大江南待了十几年。
这么多年,他吃喝嫖赌,养尊处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拼命的王戎了。
他手下的兵,也是一个鸟样。
他们学会了怎么搜刮百姓,怎么克扣粮饷,怎么人模狗样的。
可打仗的本事,砍人的手法,早就丢光了。
王戎,是越想越气愤,越看越不顺眼,猛的转过身,开口狂喷:
“你他妈的,愣着干什么”
“你个蠢材,给老子滚下去”
“你个废物,千总,就别干了”
“降为百总,包扎一下,给老子上来,继续守城啊”
“呆鹅,猪脑壳,蠢材,废物,没用的东西,滚,滚滚滚,,”
、、、
“啊,,”
目瞪口呆,跪着打抖的王才,惊喜不已,惊慌失措,难以置信。
“滚,滚滚滚,,”
王戎,懒的废话,直接挥了挥手,让这个杀才滚蛋。
不能杀啊,不能再动手了,周边的人,都看着呢。
军心,凝聚力,不能散了啊。
这个上海县,他一个人,是守不住的,还得靠这帮废物。
王才,确认了,醒悟过来了,终于不再发呆了。
磕头如捣蒜,千恩万谢,奋力嘶吼:
“末将,多谢大人恩典”
“末将,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末将,这就滚,这就下去,再上来杀敌立功,杀敌报国”
、、、
意外之喜啊,竟然还能做百总,难以想象。
不过,这时候,轮不到他想通了,先滚蛋再说吧。
乱世人不如狗,命如草芥,能活着,能做个百总,已经是恩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