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海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油灯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博果铎坐在对面，看着图海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他不知道图海是真的病得撑不住了，还是在装，他看了看图海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搭在毯子外面的惨白的手，沉默了片刻，帐中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然后博果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图海既然不愿意参与此事，他再怎么逼问也没用，他低头看着图海，图海闭着眼睛，没有看他，博果铎等了几息，见图海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便开了口：“大将军既然要多想想，那本王就不打扰了，大将军路上辛苦了，好好歇息，只是......大将军也知道如今情势紧急，希望大将军尽快给个答复。”
博果铎说完这几句话，没有再等图海回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帐外。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帐中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图海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博果铎离去的方向，眉间微微皱起。
诺敏手里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帐中，诺敏走到床前蹲了下来，吹了吹热气，然后轻轻叫了一声：“阿玛，先把药喝了吧。”
图海点点头，诺敏把碗递过去，图海伸出手来接，手在发抖，碗在他手里晃了两下，药汤差点洒出来。诺敏赶紧扶住碗，没有松手，就那么半托着碗，一口一口地喂图海喝，药很苦，图海喝了两口，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停，他一口一口地咽，咽得很慢，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一碗药喝完，诺敏把碗放在条案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给图海擦了擦嘴角，图海靠在枕头上，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一些，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庄王爷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阿玛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从来没有打过一场顺心的仗，每次都是这样那样的掣肘，打完了仗也不得安生，更要劳神费力的去考虑各方面的心思，去应付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底下，压着的是他这辈子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委屈，确实如他所说，他这一生领军征伐多年，每次最让他费心劳力的，都不是战场之上的行军作战。
“如今也是这样，在这多伦诺尔，各个北狩队伍汇集于此，皇亲国戚、大臣贵胄、将士家眷，要继续北上，往车臣部走，兵马留下来，由我统领准备和红营一战，这是之前皇上就定下的计划，我这身子......很可能这一仗就是我的最后一战了.......”
图海说“最后一战”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垮下去，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下一仗了，多伦诺尔就是他的最后一仗，可他依旧不能安心领兵，依旧不能专心筹划战事。
“但如今......又冒出来这样的变故，庄王爷想要改立皇长子，裕王爷如何会轻易认同？必然会影响之前的计划，说不定红营的追兵赶到了，咱们自己还是一团乱麻！”图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转瞬即，有自嘲，更有认命的味道：“我这一辈子都躲不开的朝堂纷争，到了这最后一战，还是躲不开，我这个病躯残身，都这个德行了，还要费心思去周旋这些事。”
诺敏默然一阵，他听出了图海话里头藏着的意思，询问道：“阿玛，您的意思.....是要支持庄王爷？”
“如今这时候，除了支持庄王爷，还有别的法子稳定局面吗？”图海慢慢的解释道：“裕王爷性子温和，和太子也亲近，太子登基，裕王爷必然是太子倚重的亲王，他不需要去争抢，自然也没有奋力一搏的需求。”
“而且裕王爷性子温和，对权位没什么渴求，否则当年这皇位也不会落入皇上的手里，他是个不争不抢又顾大局的，如果我倒向庄王爷，改立新君的力量远远超过他，只要庄王爷不对太子不利，裕王爷很可能就会默认了庄王爷改立新君之事，他......是有退路，可以妥协的。”
“但庄王爷不一样，庄王爷是个面善心黑的，心性深沉，他既然有了改立新君、谋权揽权的想法，就一定会走到底，若是做成了，他可以保着太子平安、分一些权力给裕王爷，维持着大清的局面，可若是做不成......他退无可退，哪怕我站在裕王爷那边，支持太子的力量远远超过他，他也必然要大闹一场、殊死一搏！”
图海顿了顿，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大清......如今经受不住一点波折了.......此时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有支持庄王爷，才能稳住这大清的局势，不至于红营的追兵还没到，就打一场内战，只能说......皇上驾崩的实在不是时候。”
诺敏又是一阵默然，然后语气激烈的说道：“庄王爷他们，实在是有些过分了，皇上尸骨未寒，庄王爷他们就争来斗去，想要改立新君，阿玛，这样的人，实在是令人寒心，还有那些大臣们，那些宗室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为了大清，可皇上才走了几天，他们就在算计自己的那点私利，这大清朝，就是这样的人太多了，才搞成这么一副模样！”
语气激烈，但里头却没什么怒意和怨气，图海皱了皱眉，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诺敏不过是在用这番话当个由头而已，后头藏着真正的心思，而且是极为不好的心思。
图海凝眉看向自己的儿子：“诺敏，庄王爷绕来绕去也就罢了，你对你阿玛也绕来绕去的吗？你到底有什么话说，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