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甘露殿明净的窗棂，将满室奢华镀上了一层略显清冷的金辉。
李治被前朝几位老臣以紧急政务请去了太和殿，殿内难得只余下白露一人。
她正趴在临窗的软榻上，赤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玉指蘸了茶水，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小几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阳光照在少女毫无瑕疵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是惯有的、空茫的纯稚。
殿外传来沉稳而不失礼节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白露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恢复了懵懂。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看着武媚娘独自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媚娘今日未着皇后朝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面上脂粉未施，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淡淡青影，却依旧不损其端庄清丽的气度。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充斥着帝王宠爱痕迹的暖阁，最终落在榻上那个绝美的少女身上。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武媚娘走到距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尽量维持着平稳：
“圣后。”
白露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反应了片刻。
武媚娘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不染尘埃的眼睛，心头那复杂的情绪——
嫉恨、悲哀、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翻搅得更加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白露，问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
“你知道，如今前朝后宫，都是如何议论陛下的吗？”
白露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
武媚娘心口一堵，耐着性子，字句清晰，却带着沉痛：
“他们说陛下沉溺美色，荒废朝政，宠幸妖......宠幸来历不明之人，乃昏聩之兆。史笔如刀，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你既得陛下如此倾心，难道从未想过，这般下去，于陛下声名有损，于社稷不安吗？”
白露静静地听着，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武媚娘的话，那些沉重的指责与担忧，似乎并未真正进入她的理解范畴；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一种很悲伤、很疲惫的气息，和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带着温暖善意的影像隐隐重叠......
那是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
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沉浮时，是武媚娘焦急地命人施救；
在还是狐狸被青鸾随意落在御花园时，是偶然路过的武媚娘，让宫女给它喂过清水和点心，还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说：
“可怜的小东西。”
那份善意很微小，甚至武媚娘自己都可能早已忘记，却留存在小狐狸濒死绝望的残念里。
阿纯感应着这份残存的暖意，心念微动。
她忽然从软榻上滑下来，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步走到媚娘身前。
在媚娘惊愕的目光中，她没有解释，只是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轻轻俯下身，将额头和脸颊靠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
然后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眸子，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毫无征兆，也全然不合宫规礼数——
媚娘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指尖触及的，却是对方冰凉顺滑如缎的长发，
和那依偎过来时，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脆弱依赖的姿态。
白露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炫耀，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亲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仿佛在说：我知道你难过，别难过，媚娘。
武媚娘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殿内薰笼散发着甜暖的香，阳光静静地流淌，
她看着膝上这张近在咫尺、绝美却懵懂的脸，看着那双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憔悴的倒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充满嫉恨与指责的弦，忽然间，“铮”地一声，松动了，
她有些懂了。
或许李治沉溺的，正是这份毫无杂质、不涉权谋、甚至不谙世事的纯粹。
在这冰冷彻骨、步步惊心的宫廷里，在这至高无上却孤家寡人的帝位上，这样一份全然的依赖与亲近，不问他功过，不计较得失，只是单纯地需要他、眷恋他，如同倦鸟归巢......
是何等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是她，是后宫任何一位妃嫔，乃至这天下任何人，都无法给予李治的东西。
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浮上武媚娘嘴角，她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奇异地平静下来，化为更深沉的悲凉与无力。
她甚至没有再去想“狐妖”与否的问题，只是凭着一个女人、一个深爱过那个男人的女人的直觉，明白了某种残酷的“必然”；
她抬起僵在半空的手，没有推开白露，反而轻轻落在了那如云的发顶上，缓缓地、一下下地抚摸着，触感冰凉顺滑，像抚摸最上等的丝绸，又像抚摸一只安静乖巧的宠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元修气喘吁吁的通传：
“陛、陛下驾到——”
珠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冷风。
李治大步闯入，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戾气，显然是接到皇后独自前来甘露殿的消息后，匆匆结束了议事赶回。他生怕武媚娘因嫉生恨，对白露不利。
“露儿——”
他的呼唤脱口而出，目光如电般扫向暖榻方向。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他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或暗中欺辱，而是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
他视若珍宝、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小狐狸正温顺地伏在武媚娘膝头，像只收起尖爪的猫儿。
而那个他冷落已久的皇后，正垂着眼眸，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轻轻抚摸着白露的头发，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竟有种诡异的......和谐与宁谧。
李治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焦灼与戾气凝固，转化为一片愕然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武媚娘闻声，缓缓抬起头，望向僵立在门口的李治，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未来得及收起的担忧、惊疑，以及对眼前情景的茫然。
原来，他急匆匆赶来，是怕她伤害他的心头肉啊......
武媚娘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
她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的疲惫，收回了抚摸着白露头发的手，然后，她轻轻推了推膝上的少女。
白露顺从直起身，依旧用那双懵懂的双眼看看武媚娘，又看看李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媚娘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对着李治的方向，疏远地福了福身，语气平静：
“臣妾无意打扰陛下与圣后，这便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李治任何反应，也不再看白露一眼，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间让她窒息又心死的暖阁，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决绝。
李治站在原地，望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无辜、似乎完全没受影响的白露，心头那阵莫名的异样感越发强烈。
他想问问露儿方才情形，又觉得没必要。
最终，他只是大步上前，将白露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通过这切实的拥抱，来驱散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安与空洞。
白露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剧烈跳动的胸膛，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