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大门，在众人各异的视线中，缓缓合拢。
而自次日后，大唐天子的寝宫，便陷入了一种奇异而馥郁的氛围，
往日的庄严肃穆被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宠溺和无法言说的沉迷所取代。
李治几乎是倾尽所有耐心与闲暇来陪伴她，他亲手教她执笔，那纤若无骨的手连握笔都显得笨拙，常常墨迹染了满袖，甚至蹭到鼻尖，留下一点可爱的乌黑。
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不像行书，倒像某种神秘的爪印符纹，
李治看了却朗声大笑，将那鬼画符似的宣纸仔细收好，视若珍宝。
他寻来最上等的丝弦琴，亲自调音，拨动琴弦示范，
小白起初被乐音惊得竖起耳朵，随后便好奇地凑近，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铮嗡”声，
不过对此她倒学得极快，不多时竟能模仿出简单的旋律；
作画亦是。她不懂得构图意境，只凭着本能，用颜料在纸上涂抹出大片的、晕染开来的色彩，有时是窗外一瞥而过的云霞，有时是梦中模糊的森林，
笔触稚拙大胆，色彩浓烈纯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原始美感，
李治常在旁凝视，目光从画纸移向她专注的侧颜，久久不能回神。
最令人心旌摇曳的，是教她舞蹈，李治命乐师奏起舒缓的曲子，他亲自引领。
小白起初只是模仿动作，但随着乐声流淌，她似乎被唤醒了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当她独自尝试旋转时，那轻盈的身姿，那随风舞动的裙摆，那回眸间不经意流泻的纯真媚态，简直不似人间之物，仿佛月下林间嬉戏的精灵，又似即将乘风归去的仙狐。
李治常常看得痴了，呼吸微窒，只能紧紧攥住掌心，才能克制住将她狠狠揉入怀的冲动。
他亦开始教她“说人话”，小白起初只会简单的音节，发出类似狐鸣的呜咽。
李治不厌其烦，一字一句地教。
“李......治。”
“白......白。”
“喜......欢。”
当她终于能磕磕绊绊、语调怪异却清晰地组合出“李治，喜欢”几个字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李治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软悸动，几乎难以自持。
他赐予她无数珍宝，绫罗绸缎，珠玉首饰，堆满了甘露殿的侧室，
然而那些俗物穿戴在她身上，总显得多余，
她最爱的似乎是赤足披发，在铺了厚厚绒毯的殿内跑来跑去，像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兽。
李治的独宠之名，以比当初对青鸾更甚百倍的力度，迅速传遍宫廷前朝。
朝臣私下非议，后宫暗流汹涌，武后那边似乎也传来了些许动静。
但李治置若罔闻，他沉溺在这场光怪陆离的美梦中，甘之如饴，他甚至找到了理由：
这非人力所能及的造化之物，是天赐予他的祥瑞，是他独一无二的珍藏。
然而，再深的沉迷，也终究抹不去骨子里那份属于帝王的、浸透权谋与猜忌的本能。
尤其当他午夜梦回，看着怀中安睡、容颜纯净毫无防备的小白时，一种不安会悄然滋长：
她真的是妖精么？狐妖会不会带来不祥？对自己的帝位、对大唐国运，是吉是凶？
这日午后，小白一如既往蜷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阳光晒得她毛茸茸的鬓角暖烘烘的。
李治正在偏殿处理几件紧急政务，她偷偷走了过去。
走近时却见殿门虚掩，本该守在门外的宫人不知被支使到了何处。
透过门缝，能听见内室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李治的心腹暗卫首领。
“......陛下，微臣查遍了西域及关内所有志怪异闻，狐妖化人之说古已有之，但如这般能长久维持人形者，闻所未闻。
按古籍残篇所载，妖物化形，或为报恩，或为复仇，或为惑人汲取精气......其形越美，其心越不可测，前朝亦有不少帝王宠幸‘非人’而致灾殃的传闻......”
李治的声音冷冷响起，听不出情绪：
“继续查。还有，前日让你去寻的那位道长，何时能入宫？”
“回道陛下，已安排在明日酉时，以钦天监访友之名入宫，不会引人注目。”
“嗯，此事若有半点泄露，你知道后果——”
“微臣明白。”
交谈声停止，暗卫首领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李治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看向屏风方向。
他知道小白在那里，
他不确定她是否能听懂那些对话，但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没有立刻过去，反而像是在等，
或者，试探。
屏风后，小白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
只是琥珀色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和受伤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衣裙，
又抬起手，盯着自己白皙修长、与人类无异的手指，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她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脚步轻盈地走回软榻，重新蜷缩起来，闭上了眼，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李治又在门外静立了片刻，才推门而入，神色如常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小白没有睁眼，只是像往常一样，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李治的心，却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