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定在下午两点整。
维尔汀提前一刻钟带安娜走向会场。
她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庭院——上午被神秘术劈开的那两道裂缝还横亘在大楼外墙上,从一楼一直延伸到楼顶,伤口般裸露着。
已经有施工队在下面架起了脚手架,却无人声张。
注意到安娜望向那里时带着歉意的目光,维尔汀解释道:
“这是距离基金会中心最远的一栋楼。一、二楼是材料室和研究办公区,都属于功能区,平时常驻职员也很少。”
“这样啊。”
安娜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喜欢基金会,不喜欢这个机构的行事方式,但这种厌恶不该由在其中生活的具体的人来承担。
同样经历过“暴雨”,安娜比谁都清楚,在如此动荡的时代里,有这样一个尚且能在规则与秩序中运转的组织,是多么弥足珍贵。
“希望没人因为我的一时冲动受伤。表彰大会结束后,我会过来正式道歉,也会帮忙重建受损的建筑。”
“嗯……或许还得赔偿点什么,来弥补基金会的损失。”
“哦,那样的话,我只能找辰溪借点钱了——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他,愿不愿意借给我。”
同样的憋笑表情出现在两人脸上。像是要把康复中心里的那幅画面统统忘掉似的,两人就这样开着围绕辰溪的玩笑,一步步走进了基金会的主楼。
尽管在基金会居住了十几年,维尔汀对这座主楼,还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它就像一座沉默的白色神殿。拾级而上,两侧是等距排列的方形壁灯,灯光是冷的,照在汉白玉台阶上,连影子都被规整地切成对称的形状。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小,空气里弥漫着大理石、旧纸张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熟悉的回忆涌了上来,安娜本能地收紧了动作,绷直脊背,紧紧贴着维尔汀。
“不用紧张,跟我来。”
会议大厅内已经有不少职员落座。维尔汀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的位置在嘉宾席。”
落座之后,安娜打量起整个会厅的布局:
会场是一座挑高穹顶的圆形大厅。
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在地面铺成巨大的棋盘格,向心状一圈圈铺开,一直延伸到中央那条长长的红毯;红毯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五阶的主席台。
座椅前排是身着统一制服的委员与干事,黑色西装、白色手套,胸前别着金色的基金会徽记;
他们身后是各部门的调查员和科算中心的研究员,按部门编号分区落座,每一个方阵都坐得笔直,连交头接耳的幅度都被克制在最小范围。
不过会场最前排还坐着一些安娜并不认识的人。除了在维也纳结识的霍夫曼等人之外,倒是有个橘色头发的小姑娘让她有些印象。
记得……好像是叫十四行诗?
嗯……那这么看,维尔汀是不是应该坐在她们之中而不是自己身边?
果然,会议开始之前,维尔汀被工作人员带走了,安置在大厅最前排,坐在了她的朋友们之中。
那个橘色头发的小姑凉还真是一点没变,待在维尔汀身边时,总是一副怯生生、小心翼翼的模样。
嗯!维尔汀好像同她说了些什么,她怎么还脸红了!
哈哈哈,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凉,都有点好奇她的味道了~
恶作剧般的想象在脑海中翻涌,安娜轻笑着舔了舔自己的尖牙——总觉得如果突然贴到她身边去调戏一番,她会露出非常可爱的表情呢。
就在安娜还沉浸在想象中时,银色的铃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不疾不徐地响了三响。铃声回荡在穹顶之下,尚未散尽的余音里,所有人已经整齐地站了起来。
“叮——”
银铃的最后一声颤音落下,大厅深处响起了合唱。
那是一首没有伴奏的旋律,空灵、庄严,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典的肃穆,从穹顶最高处倾泻而下,在空旷的大理石之间层层反射,又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将每一个人都裹在其中。
随后,一个平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开始宣读基金会的训典。
英语,法语,德语,俄语……一句接着一句,用十二种语言重复着同一段誓言。
安娜听不懂那些词句,却能听懂其中的语调——那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不容置疑的、要求你必须服从的独断。
在第一防线学校的那段时光里,她也曾听过同样的语调。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白色墙壁,也是这样整齐的队列,也是这样无懈可击的声音,告诉她们:你们生来,就是为了和平而赴死。
安娜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棋盘格。
她忽然觉得,这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被摆放在这张棋盘上的棋子。包括她自己,也包括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的辰溪。
开幕式在整整二十分钟后结束。
主持人是一位安娜没有见过的中年干事,他站在讲台上,依次介绍了出席的委员、合作机构代表,以及几名“上一学年毕业的优秀校友”。
掌声在每一个名字落下后准时响起,又准时熄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控制着音量。
安娜坐在嘉宾席的角落里。
维尔汀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有很多空置的座位。
她环顾四周,发现那些空位并不是随机的——它们零散地分布在各个方阵之间,有些位置上甚至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和手套,却始终没有人坐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空位意味着什么。
那些椅子,是给没能从“暴雨”中回来的人留下的。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安娜的指尖紧紧攥着衣摆。
“下面,进行本次大会议程第四项——‘阿派朗岛救援行动’任务报告。”
主持人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主席台一侧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面巨大的幕布。投影仪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地图——一座岛屿的轮廓,被红色和蓝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覆盖着。
随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调查员走上台,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开始用一种汇报实验数据般的语气陈述经过。
“本次行动时间为十月九日至十月十二日。目标区域为阿派朗岛,常住居民三百七十二人。”
“十月十一日,岛上出现大规模癔症暴走,目标区域失稳。司辰带领当地居民寻求解决办法,并组织、引导群众撤离。”
“居民撤离完成率百分之百。”
“行动人员伤一人。”
“同时,在司辰的协助下,基金会与当地神秘学家达成合作,成功获取了能够降低庇护术式使用副作用的卷轴,使基金会在对抗‘暴雨’的道路上迈进了一大步。”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文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此外,在这次‘暴雨’的特异点——维也纳,调查员霍夫曼、马库斯,以及委外合约小队队长塞梅尔维斯,组织当地居民开展了‘暴雨’对策实验,同样为‘平衡伞’的诞生做出了重大贡献。”
“这场行动,充分体现出……”
台上的调查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台下的安娜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听着听着,那份萦绕在心头的违和感却越来越浓。
“请以上念到名字的成员,上台授勋。”
掌声响起,为台上一个又一个英雄,为他们胸前别上的那枚徽章背后所承载的意义与重量。
可安娜望着台上,巨大的荒诞感扑面而来。
她看向台上那个与她同样露出疑惑眼神的维尔汀,心中不由得冒出同一个疑问——
辰溪呢?
毋庸置疑,他才是这整场行动中最大的功臣。如果不是他,且不说维也纳,光是阿派朗岛,就会多出难以计数的死亡与牺牲。
可这场大会,并没有此刻回答她的疑问。
负责表彰的调查员走下讲台。在他之后,重新登上那块方格的,是那个女人。
基金会的副会长,当年一手策划了她与一众孩子被回溯的罪魁祸首——
康斯坦丁。
“表彰大会到此结束。现在进行大会最后一项议程——”
她的声音透过广播,平静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罪人、前基金会司辰,辰溪的审判会。”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情况!
罪人?审判?
对象是……辰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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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十二点前是写完了的,但我想和下一章一起发,感觉连贯着读效果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