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上这个名字的瞬间,塞梅尔维斯手上的红绳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灼目,反而温润得像是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它从红绳上流淌而下,在半空中凝聚成三缕金色的光丝,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分别朝着三个方向翩然飞去。
第一缕光丝没入了塞梅尔维斯的胸膛。
她浑身一震,只感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口蔓延开来,流过每一条干涸的经脉,滋润着她几乎被抽干的血液。
那些在战斗中被子弹打穿的翅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干瘪的手腕重新变得饱满充盈,连带着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都在这股力量中缓缓松弛了下来。
第二缕光丝落在了马库斯的身上。
刚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中的小海鸥身体微微一颤,腹部的伤口处泛起淡淡的金光。
原本还有些渗血的纱布下,皮肉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闭合,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驳,受损的脏器缓缓复原。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苍白的小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甚至在昏迷中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像是做了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第三缕光丝,缓缓飘向了安娜。
当那缕光芒触碰到安娜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太过熟悉的感觉——温暖、柔软、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像是有人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肢,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是辰溪的力量。
不会错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她已经快要记不清他声音的具体模样,她也绝不会认错这股力量的触感。
金色的光芒顺着她的血管流淌,修复着她因为过度分享力量而衰败的身体,填补着那些被暴雨侵蚀出的裂痕。
可安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
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可她的嘴角却是上扬。
那是一种混杂着思念、委屈、庆幸与无尽幸福的表情。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股力量在她体内唤醒了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遗忘的、和辰溪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个都带着暖融融的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最美好的时光,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任由金色的光芒包裹着自己,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十几个孩子的“妈妈”,不再是在暴雨中独自流浪的吸血鬼,她只是一个终于等到了爱人消息的、普通的女孩。
周围的孩子们安静地围了过来。最小的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安娜的肩膀,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安娜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发顶,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安娜……霍夫曼咀嚼着这个名字。
之前辰溪崩溃抓着自己的衣领时,似乎提到过。
与此同时,他好像还提到了当年维尔汀成为司辰时候的事。
对于那件事,霍夫曼也只是有所耳闻,八卦和绯闻从来都不在她感兴趣的行列之中。她也只是粗浅地知道好像是几个孩子牺牲被暴雨回溯了。
现在来看,似乎不只是几个孩子。眼前这个叫安娜的女人也是当年那场事件的受害者?
可她不是在辰溪的眼前被暴雨回溯了吗?
按照常理,她应该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
可此刻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带着十几个孩子,用自己的血救了马库斯。
会是重名巧合吗?
霍夫曼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安娜,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根已经黯淡下去的红绳——不,不会是巧合。
那根红绳是辰溪给塞梅尔维斯的,它对“安娜”这个名字产生了反应,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与霍夫曼不同,塞梅尔维斯并不知道辰溪认识安娜,但她却比霍夫曼更加笃定——安娜绝对和辰溪有关系。
因为她在安娜和她身后十几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共鸣!
那是一种源自同源的共鸣,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忽然听到了乡音。
塞梅尔维斯能清晰地感觉到,安娜身上的血之气息与自己同出一源,而那些孩子们身上的气息,则是从安娜身上分流出去的。
塞梅尔维斯看着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的安娜,缓缓问出自己的问题:
“你认识辰溪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
安娜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眼眶红得像兔子,可那双眼睛里却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与深切思念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远方的一盏灯。
“你知道辰溪?!”
她几乎是扑到了塞梅尔维斯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塞梅尔维斯却没有感到疼痛——因为她能感觉到,安娜的手在抖。
“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安娜喃喃地重复着,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一边胡乱地用袖子擦拭着脸颊,一边像是怕塞梅尔维斯跑掉似的,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身后的孩子们看到妈妈这个样子,也都围了上来,有的拉着安娜的衣角,有的抱着她的腿,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在过去,他们也常听妈妈眉眼幸福地讲述那个辰溪的故事,他们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有多么思念那个几乎是在每个夜晚都被提起的人影。
所以现在终于有了那个人的消息,这些孩子也是打心底地为妈妈感到高兴,甚至就连他们的脸上,也开始流淌着泪水。
“妈妈不哭……”
最小的孩子踮起脚尖,眼泪汪汪地用小手去擦安娜脸上的眼泪。
安娜低头看了他一眼,抽了抽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蹲下身来,把那个孩子抱进怀里,指尖勾了一下他的眼角,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没事,妈妈是太高兴了。”
她安抚了一下孩子们,才重新站起身来,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从师傅什么话都没留下地忽然离开之后,我就一个人开始四处流浪。”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只能在嘈杂的时代背景音中回忆过去。”
安娜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飘向了远方,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画面。
“被暴雨回溯的时候,我就在他眼前。我能看到他的表情,能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记忆一点点开始消失,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这个世界上硬生生地抹掉。”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身边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的小手包裹住她的手指。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回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
“可我醒了过来。”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师傅救了我。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的伤都被处理过了。
师傅教会我运用神秘术,教会我如何运用自己的这副身体,教会我该如何生存。
然后他忽然面色严肃地离开了。”
“后来我就开始一个人流浪。得益于这副身体吧,除去旅途中遇到的某个小鬼外,其他的都是一些好事。”
说着,安娜稍微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显然那个“小鬼”给她留下了不太愉快的回忆。可下一秒,身后的一个孩子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身上蹭了蹭。
安娜的表情瞬间就融化了,她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轻轻蹲下来,抚摸着那个孩子的头,又顺手帮另一个孩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这些孩子是我在暴雨期间遇到的。”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十几个孩子,眼底盛满了温柔。那些孩子也都看着她,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依赖与信任,像是她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流浪过程中我辗转打听,也知道了暴雨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不受暴雨的影响。但我想既然我是吸血鬼,那是不是我也可以将这份力量分享给其他人。”
“于是,这些孩子就诞生了。”
她说“诞生”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柔软。
那些孩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一个个都凑了过来,有的抱着她的胳膊,有的靠在她的腿上,还有一个直接爬到了她的背上,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安娜被孩子们簇拥着,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伸手揉了揉背上那个孩子的头发,又捏了捏身边另一个孩子的脸蛋,动作自然而熟练,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但这份力量的使用,并非毫无代价。”
说到这时,安娜身边的那群孩子都用力握紧了拳头,脸上写满了自责与担忧。
有个孩子甚至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一句“都是因为我们”。
安娜立刻伸手捧住了那个孩子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光,语气认真而坚定:
“不是因为你们。从来都不是。”
她直起身来,继续说道:
“不管是分享这份力量,还是带着他们穿越暴雨,都在消耗着我的生命。
我只能维持着让他们成为血族度过暴雨,之后我的力量供给不了让他们成长,所以这些孩子才会一直是这副模样,这么依赖我,几乎没有成长。
但在师傅走后到现如今的多场暴雨中,我的力量也已经到达了极限。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你们,或许在这场暴雨之后,我就会死吧。”
说着,安娜重新抱起身边最小的孩子,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安娜抱着他,眼底闪着幸福的光,仿佛只要能和这些孩子在一起,哪怕下一秒就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
“那么,你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将力量分给这些孩子呢?”
明明他们只是无关者啊,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孩子,如果一个一个地都去拯救,那么哪怕是辰溪也会撑不住的吧?
塞梅尔维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看着安娜,看着这个和自己流着同源之血的女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他们就出现在我眼前啊。”
安娜温柔地抚摸着怀里孩子的头,手指轻轻分开他汗湿的发丝,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知道还有很多,很多很多我无法拯救的人。这个世界太大了,暴雨太可怕了,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都刻进心里。
“但至少在我面前,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不想变得麻木。如果我看到了,却转身走开,那我和那些夺走他们一切的暴雨,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安娜忽然幸福地笑了起来。不似之前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那种温柔的笑,这次的笑容中,还带着浓浓的思念与期盼,像是想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梦幻般的光彩。
“如果是辰溪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在她的心中,辰溪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她的爱人,是她的信仰,是她在无数个孤独的流浪之夜中反复回忆、反复咀嚼、反复美化的一个完美的影子。
她记得他打趣她时的顽皮,记得他在她受伤时皱起的眉头,记得他偶尔露出的、只对她一个人展现的温柔笑容。
那些记忆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她一遍遍打磨,一遍遍润色,到最后,辰溪在她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近乎神明的存在——强大、温柔、无所不能,永远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
只要一想到他,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只要一想到“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做”,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
“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安娜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脸上的笑容幸福得让人不忍心打断。
“看起来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其实比谁都心软。
看到有人在受苦,他嘴上不说,却一定会默默地去帮忙……如果他在这里,看到这些孩子,他一定也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的。”
塞梅尔维斯完全呆住了。
辰溪也会这样做吗……
所以辰溪让自己留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拯救力所能及的人……
她想起了辰溪把红绳交给自己时的表情,想起了他说“看护一下这座城市”时的语气。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不负责任的任务指派,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辰溪不是在给她指派任务,他是在给她一个选择。
一个和他一样的选择。
塞梅尔维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好看。
她在笑自己之前的浅薄,笑自己对辰溪的误会,笑哪怕到了现在,她也不认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错——为了活下去而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有错。
但她觉得,或许可以做出一点改变。
就从这场暴雨开始,和眼前的同胞一起,和霍夫曼、罗蕾莱一起,去拯救那些力所能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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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介绍:
其实安娜和辰溪并没有相处很久,最开始她也只是因为好奇喜欢上了辰溪而已。
她脑中的很多回忆,很多和辰溪相处过的经历,都是她自己的臆想。
九年啊,哪怕除去她被复活之前的时间,那也绝对是一个不短的时间了。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要面对的可是暴雨,过去发生的一切绝对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轻松。
但她都能靠着脑中对辰溪的臆想坚持下去,除了某个给她留下极深印象的“小鬼”,其他苦难她基本都自己消化了。
所以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臆想强化之下,安娜脑中的辰溪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可以比肩真正神明的神明了。
所以很多记忆就连安娜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了,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决定把那些都当成真实发生过的事,不然她根本活不下去的。
简而言之,安娜的脑子其实已经坏掉了,是辰溪神教最忠诚的信徒了。
只是,她臆想中的辰溪和真实的辰溪之间到底有没有差距呢?
那肯定是有的啊,毕竟臆想中的辰溪已经完美的不像一个人了。
那到时候如果安娜忽然见到真实的辰溪,她会怎么样呢?
这么一想的话是不是觉得特别期待呢?
哈哈哈哈哈哈。
顺带一提,如果安娜臆想中的辰溪和真实的辰溪和解了,安娜就该化身辰溪的超级重女了。这种情况下,又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