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解斛宗护宗大阵,洄尘再也按捺不住浑身那股被挤压了太久的憋闷。
高空中的罡风猎猎扑面,如刀割一般刮过皮毛,他用了一路的化形之术终于撑不住,维持人形的灵力薄膜在月空中寸寸碎裂,
本相狼犬之形彻底释放出来。
四爪分门踏裂虚空,每一步落下都踩出一圈细碎的银色气浪,浑身水汽环绕如活物般翻涌,三只眼在夜空中亮得如同三盏大红灯笼,身后徐徐扯着两座重水牢狱,墨蓝色的水球裹着里面的人族修士,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远远望去还真以为是哪家妖魔开道巡山。
幸好他此时全力奋进,早已出了解斛宗地界,这片夜空妖气环绕,他也不怕被谁识破。
不少在下方山林间赶夜路的脚夫们抬头望见这道银灰色的巨影和那两团墨蓝色的水球,一个个缩回树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念叨哪路仙长的名号求保佑了。
“你!你是妖怪!”
身后重水牢狱中传来一道沙哑而惊惶的声音。
卫子明醒了,得益于重水牢狱强大的防御力和洄尘的特别关照,这小子只受了些外伤,脑袋上磕了个包,胳膊上蹭掉一块皮,其他倒没什么大碍。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脚下缩成巴掌大小的解斛宗灯火,再抬头便看见前方那道拖着两团水球的银灰色巨影。
卫子明脑袋瓜子转了整整三息才把前因后果串明白,串明白之后脸色比纸还白几分。
“是又怎么了?”洄尘嗡声道,经过处理的雄浑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夜风削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落在卫子明耳中便只剩个闷闷的响。
“你还会说人话?”卫子明又是惊讶道。
他这一惊比方才发现自己被妖怪掳走还要大,在解斛宗的典籍记载里,妖族能口吐人言的不是没有,可那都是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或者是某些天赋异禀的异种。
眼前这头银灰色的犬妖怎么看都不像活了上千年的样子,皮毛油光水滑的,肌肉线条紧实饱满,分明是正当壮年的体魄。
洄尘回首瞪了他一眼,这一眼没带任何灵力加持,可仅凭他如今瞳术修为的自然外放,那三只银瞳中翻涌的光便足以让卫子明体内气血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
血吐出来之后他反倒觉得胸口松快了些,可心中的惊恐比方才更甚。
方才那一眼,他只觉得像是被三柄烧红的刀子同时抵住了眉心,咽喉和心口,全身上下每一处要害都被那道目光钉死。
“你以为妖族就很落后?”洄尘问道。
他的人族语言是伞涌和族中一些负责贸易的后辈教的。
伞涌教他说话时总是一板一眼地纠正他的腔调,说他某些字的尾音往上翘,听着不像正经人族,而负责贸易的后辈则教了他不少俗语和俚语,虽然大多数时候用不上,可偶尔从嘴里蹦出一两句来还挺解气。
被这阵法师这么一问,洄尘反倒觉得不悦起来。
“不不不。”卫子明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低头望着脚下那座熟悉的方圆城。
城池的灯火在夜色中缩成一小片昏黄的光斑,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已经看不清城门和城墙的轮廓。他已是彻底断绝了逃遁之心。
卫觉子和卫瑆子两位元婴境界的师叔都没能将这妖怪拿下,他卫子明一个小小的丹境修士又凭什么跑掉?那两位师叔联手都没拦住的主,他要是能跑掉,那才叫见了鬼。
他索性把心惊胆战扔到一边,开始思索起这妖怪找他的理由来。
解斛宗里能被人惦记上的东西不多,他卫子明身上最值钱的便是那颗解斛宗阵法师的脑袋,这妖怪一路从宗门里把他捞出来,总不会是为了请他回去吃饭。
......
而此时方圆城张府,里里外外上下一片哀痛。
白灯笼挂满了门廊,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整座府邸映得忽明忽暗。
四进院深处的大厅中,张家家主张学伦坐在主座,抚额叹息,面露苦色,他面前站着两个客人,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可厅中人只当是悲伤过度,没人往别处想。
“两位,是我张家对不住你们。”痛定思痛,想过又想,张学伦索性离了座位走到伞涌与鳌隆跟前。
他双手托举,腿弯下,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这一礼行得慢,腰弯下去能看见他后颈处绷起的青筋,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两袖垂落在地,一动不动地停了整整三息才直起身来。
张家家主屈身给两个小辈行大礼,说出去只怕要惊掉旁人下巴,可在场却无一人敢拦。
厅中的家仆、管事、旁支子弟,一个个都把头低着,有人已经开始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张学峰站在哥哥身侧,本安定下去的内心忽然又浪涌起来。
都是因为救他,救自己这么一个外人,洄尘小兄弟才与那蝙蝠妖同归于尽。事到如今连尸首都不能找到。连全尸都不能留下......
他想起洄尘在马车里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想起他掀开帘子问发生什么事了时那副跟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松散劲儿,想起他跳出去挡那一扑时干脆利落的背影。
那样一个好后生,就这么没了......
张学峰只得将侄子侄女托付给师兄弟,自己带着伞涌和鳌隆回返张府,商量洄尘的后事。
“伞涌小姐,鳌隆兄弟。事到如今学峰也不说二话,洄尘兄弟因我而死,我就是拼了自己的前途不顾,也要求宗内师叔出手,还洄尘兄弟一个尸首。就是只寻到一匹布,也能立个衣冠冢!”
张学峰声音沙哑,字里行间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
伞涌与鳌隆面面相觑。
尸首?那玩意绝对是找不到的。
至于这些人族还要干什么,那就由他们去吧。洄尘让他们俩在张府等上几日,他们安心等着便是,家主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们说等,那就等。
“这样也好。只不过我家公子不喜热闹,这衣冠冢还是简单操持的好。”伞涌擦拭了眼泪说道,那副哀戚的神情装得十足。
“既然这般,就全依洄尘兄弟生前的意思来。就是大元朝那边,会不会......”张学峰犹豫问道。
说起来他还是怕洄尘背后所在的家族会闹过来,能培养出这么年轻的一流高手,这洄家绝不是什么简单家族。万一那边来要人,他张学峰拿什么交代?
“这点,恐怕要等回去才知......”伞涌言罢,张家两兄弟也不再试探,只让人备了房间,让伞涌鳌隆休养几日去。
然回了客房,二人心头一动,各自取出一件传讯毫毛来,毫毛在两人掌心微微发热,上面的银光跳了两跳便稳住了。
却见洄尘的指示从中传来:
“事已毕,你们二人将张府安排妥当,随后径直回青元山。张府日后可能还要落脚,不可马虎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