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菇蒸鸡——”
“黄酒焖鸭——”
“糖醋鲤鱼，这条鱼是今天早上刚从集市上买的，活蹦乱跳的——”
他一连报了七八道菜，八仙桌几乎摆满了。中间是何雨水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酥黄菜和拔丝地瓜——拔丝地瓜还冒着热气，糖丝拉得老长，金黄透亮。
两边是他到保定之后新学的本地菜，锅包肘子和白玉鸡脯，摆盘精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还有这两个是爸来保定之后跟隔壁李师傅学的，保定特色，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何大清解下围裙，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他搓了搓手，眼神小心翼翼地落在何雨水脸上：“这些年……爸也没别的本事，就会做几道菜。你尝尝，看看爸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何雨水看着满桌的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在那盘酥黄菜上停留了很久。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小时候每次她考了第一名，何大清就会做这道菜。酥黄菜外酥里嫩，裹着一层薄薄的蛋衣，咬一口满嘴香甜。那时候何雨柱还没学会做饭，都是爸亲手做的。
后来，就没有了。
“雨水，爸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何大清见她沉默，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行吗？”
他拉开椅子，在何雨水对面坐下来，又看了江建国一眼：“小江，你也坐，别站着。今天难得，一起吃。”
江建国点点头，在何雨水旁边坐下。
何雨水终于动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黄菜，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还是那个味道。
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何大清看着何雨水低头扒饭的样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别过脸去，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拿起桌边的酒瓶——是一瓶衡水老白干，瓶身上沾着油渍。他拧开瓶盖，给面前的小酒杯倒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咳了两声，又倒了一杯。
然后他看向江建国，举了举杯：“小江，你也来一点？”
江建国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何大清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杯子里的酒，最终点了点头：“那就陪何叔来一点。”
何大清给他也倒了一杯。
两人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一杯接一杯，何大清喝得极快，几乎是倒满就喝，喝完了也不夹菜，只是闷头倒酒。江建国陪着他喝了几杯，脸色微醺，但何大清那边已经明显上了头，脖子红到了耳根。
“何叔，慢点喝。”江建国按住他又要拿酒瓶的手，“这么喝会把身体喝坏的。”
何大清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推开，声音含糊：“小江，你别管我……我再不喝，恐怕一会儿就喝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江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慢慢把手收了回来，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他说得没错。
江建国的视野中，能清晰地感知到——负责跟踪何雨水的那两个公安，其中一个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何家院墙外头，正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而另一个，刚才还蹲在胡同口抽烟的，也不见了踪影。
江建国垂下眼帘，面色如常，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另一边，何雨水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进门到现在，何大清的热情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急切，而现在他这样拼命喝酒的样子，更像是在……告别。
“你刚才说的，喝不到是什么意思？”她盯着何大清，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何大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又看了看何雨水碗里只扒了几口的饭，勉强笑了笑：“雨水，再吃点吧，你都没吃多少。爸做了这么多——”
“不用了。”何雨水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你说吧，我吃饱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纸巾的手指关节发白。
何大清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放下酒杯，长长地叹了口气，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何雨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了口：“雨水，有件事，爸瞒了你很多年。”
“其实——傻柱不是我儿子。我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亲生女儿。”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何雨水的表情从平静到茫然，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从她生下来到现在，身边所有人——傻柱、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告诉她，何雨柱是她的亲哥哥，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而现在，那个失散多年、杳无音信的父亲坐在她对面，亲口告诉她——那不是真的。
傻柱不是她的亲哥哥？
“你等等——”何雨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让我缓一缓……
她伸手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说傻柱不是我哥哥？那他是……你收养的？”
何大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傻柱确实是我收养的，但不是我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何雨水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谁——谁逼你收养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双手死死攥着桌布，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崩溃。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逼得动她爸、能掌控这一切的亲近傻柱的人，只有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