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那些土财主、乡绅富商,满脑子都是划算不划算,买鹿可能更是为口腹之欲,只为撑门面,绝不会花重金砸在一头牲畜身上。
唯独这位县令,出身大族、眼界够高,见惯了奇珍异宝,也懂什么叫“独一无二”。
寻常金银物件入不了他的眼,可这头能拉车、通人性、温顺听话的野生雄鹿,是世间罕有的异数,就是他不留着自己用,也可以送人情或送回家族。
更重要的是,肖云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卖鹿换银钱。
她手里的红薯、土豆,是能颠覆天下粮荒、养活万千百姓的东西。
这东西一旦现世,必然惹人眼红,引来无数觊觎。
若是没有官方兜底、没有大人物庇护,两个村子、她一家人,根本守不住这份机缘,最后只会招来祸端。
所以她要借着这头鹿,主动搭上县令家这条线。
既卖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换取安稳靠山,还能顺势为小妮求一个朝廷封号,给自家、给两个村子,稳稳上一道保命的护身符。
一旁的肖大壮不懂小妹心里的弯弯绕绕,但见来人态度恭敬,心里就越发笃定——自家小妹做事,从来不会错。
两人跟着青衣侍从,牵着温顺雄鹿,穿过繁华街巷,直奔县衙后衙。
一路畅通无阻,门口衙役见是大人亲随亲自带的客人,根本不敢阻拦,躬身放行。
进到后衙庭院,清幽雅致,青砖铺路,花木规整,处处透着书香贵气,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整修过的。
正厅门前站着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温和,气度沉稳,眉眼清正,正是本地县令。
他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那头雄鹿身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惊艳之色。
只见那野生雄鹿身姿挺拔、皮毛油亮,毫无野性戾气,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垂首温顺,任凭人牵,不躁不逃、不恐不怒,很是通人性。
县令虽然为官没多少年,可年少时也是走遍四方的,还真从未见过这样的鹿。
他又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肖家兄妹两人,然后面带笑意快步上前,温声开口道:“小娘子好本事!本官不说阅尽百兽,也是有些粗浅见识的,还从未见过这般通灵驯顺的深山灵鹿,当真大开眼界。”
肖云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和肖大壮之间是谁处于主导地位,保持人设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才开口回道:“大人过奖了,也是我兄妹二人运气好,这才偶然得之。此鹿应是本就性情温顺,这才肯拉车随行,不伤人、不躁闹。”
县令越看越满意,笑着说道:“世间金银易得,灵瑞难寻。这等通灵异兽,留在乡野实在埋没了。小娘子尽管开价,本官绝不还价。”
肖云没有直接提银子,抬眼坦然对上县令目光,缓缓开口:“小妇人不要天价银两,想求大人帮个忙。”
这话一出,不光县令愣住,连旁边的肖大壮都猛地一怔。
不要钱?那所图甚大啊!
肖云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直接说道:“小妇人在山上偶得一种新鲜作物,那物的产出很是不少,见有野物吃过,我就也尝了一下,没想到味道甚好。
之后我想着,山里就那么多产出,如种在肥田里,那产出说不得就能翻倍,现在那物就在我开垦的荒地里,还不到收获的时候,不过已经初见端倪了。
小妇人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若是真能高产,必是会献上去的,可这功劳说不得就没我们什么事了,甚至还有更坏的结果……”
简简单单几句话,听得县令崔鸣玉瞳孔微缩,瞬间正视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乡间小娘子。
他刚刚就觉得她有些异于普通村妇,听了她的解释还以为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运气好才得了这雄鹿,就是想换一笔富贵银钱。
万万没想到,她竟还有更大的惊喜给他。
崔鸣玉也听明白了肖云的意思。
这姑娘根本不是来卖鹿换钱的,她是来铺路、找靠山、求庇护的!
她手里握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全新粮食作物,产量极高,一旦传开,必然是天大的功劳,可同样,也必然是滔天大祸。
乡野小民,手握绝世粮种,无权无势,无人庇护,最后只会被权贵豪强层层掠夺。
功劳被抢,东西被夺,一家人落得家破人亡,这才是最常见的结局。
这小妇人提前看透了这些,所以她宁愿放弃卖鹿的天价银子,主动找上他这儿,想必也是提前打听过他的为人和家世的,才敢把这份天大的机缘,提前摊开摆在他面前。
崔鸣玉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笑意,神色彻底郑重下来,往前半步,目光认真看着肖云:“小娘子尽管直言,你想要什么,本官听着,只要你说的那良种为真,只要本官做得到,必不会推脱。”
肖云不卑不亢,语气平稳,字字清晰的道:“我这粮种,成熟之后若是产量极高,就说明它耐贫瘠、好养活,山林荒坡薄田都能种。
我愿意无偿上报、上交朝廷,造福天下百姓,我只求大人给我和我的家人、还有我所在的村落,一个安稳。
良种出世,必然惹人眼红,到时候若是有人想来抢种、抢功、欺压掠夺,还请大人秉公庇护,保我们村百姓平安度日。
当然,小妇人也是有些私心的,若是朝廷有奖赏,我也是不会拒绝的,只是若有封赏还请给到小女身上,她从小就受苦,我只求给她一个日后的庇护。”
崔鸣玉活了这么多年,官场沉浮、见遍人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通透冷静的乡下妇人。
眼光长远、心思缜密、懂进退、知利弊,还心怀苍生,甘愿献出高产粮种,只求自保。
这哪里是普通村妇,这格局,许多读书士子都远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当场拍板,语气笃定至极:“好!本官答应你! 你能培育出济世粮种、心怀天下,是一方百姓之福。
从今往后,你的家人和你的村子,有我崔家护着!谁敢上门强抢豪夺、觊觎良种,便是与我崔氏一族作对!
封赏之事,本官会亲自撰写奏折,递往府城、递往朝堂!定给你女儿求一份安稳荣身,让她这辈子有朝廷名分护身,一生平顺、无人轻辱!”
说到这里,崔鸣玉看着旁边温顺乖巧、通人性的雄鹿,又补充了一句:“这头灵鹿,本官也留下,此等祥瑞异兽,我会先送去家族别院好生供养,等良种落实,一并送往京城。”
肖云听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她要的就是这个。
对方不是以自己的名义应下,而是以崔家,有这句话兜底,比官府背书都好使。
这才是真正的金大腿,所有祸端、所有觊觎,都能直接提前挡死。
一旁的肖大壮听得心口怦怦直跳,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最重要的一点:
自家小妹,给全家、给村子,求了个大靠山!
崔鸣玉心情极好,得了通灵瑞鹿,又提前绑定了手握良种的能人,这都是他的政绩,对他日后仕途乃是天大的助力。
等又聊了两句,知道肖云两人今天进城是卖货换钱置办耕牛农具,当即转头吩咐管家:
“取二百两银子过来。”
不多时,管家捧着四锭沉甸甸的银子走来。
崔鸣玉接过,亲手递到肖云手里,和气笑道:
“这银子不只是买鹿的价钱,也是本官私人给你的补贴。
你开荒垦地、培育新种,耗费心力人力,不容易。拿着,好生置办农具、耕牛,安心种地,只管放手去做,不够再来,万事有本官兜着。”
二百两银子!
肖大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别说见过了,做梦都不敢想这么多的银子。
这些银子别说买一头鹿了,十头都买的到好吧!
肖云也不矫情,坦然接过,微微欠身:“多谢大人,小妇人记住了,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事情谈妥,双方皆大欢喜。
崔鸣玉留他们兄妹在后衙简单吃了宵夜,又派府中下人护送二人出府,定好了客栈。
临走前,崔鸣玉再次叮嘱:
“良种之事,你悄悄培育、悄悄成熟,不必张扬。”
“待到收成,产量稳固,你再告知本官,咱们一步步上报,稳稳当当,保你名利双收、全家安稳。”
“谨遵大人吩咐。”肖云应声。
告别县令,兄妹二人走出县衙。
夜色微凉,虽然没有了之前的行人如织,县城灯火依然璀璨。
直到住进客栈,肖大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收银子开始他的魂儿都是飘着的,现在才落下来。
忍不住对着肖云感慨:“小妹,我今天不是在做梦吧?真的和县令老爷说话了,还一起吃了饭!县令老爷还给了咱们银子!”
后面半句他是小小声说的,生怕别人听见,财不露白他还是懂的。
也越发佩服自家小妹,别人包括他,猎到一头鹿,只看得见能卖银子,还有山里找到的那些野菜根,他看见都不会留意到。
唯独小妹,不但换来了大笔银钱、官家靠山、全村安稳、甚至还可能有孩子一生的护身符。
肖云淡淡一笑:“去睡吧大哥,咱们明天一早就去牲口市,挑最好的耕牛、买最好的农具。”
银子充足、靠山已稳,明日就大采购一番,归家继续开荒、静待大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