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吗?”甩开巫云的手,波耳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实上,弥安陛下在翻阅完『圣墓守护者』们保管的古老卷宗之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根据卷宗记载,这些邪神们非常狡猾。
“一旦其中一个邪神彻底逃脱,祂很可能隐入人海之中,构建势力,然后想办法救出更多被封印的同伴。
“到时候,想阻止他们恐怕就不是光靠我们路德维希圣教国能做到的了。”
说到这,波耳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进:
“而且最让弥安陛下愤怒的是,如此必要的调查,居然被前面十几任教皇以『削减开支』为理由给砍了。
“以至于现在圣教国都和守墓一族失联不知道几百年了,连地图都过期了。
“所以啊,他才会把最信任的我派到了这里。
“我也是服用秘药伪装成学院德鲁伊,作为检疫官偷偷调查了很久,才在城主府的档案室找到了确切的入口啊。”
巫云听了,眉头一皱:
“等会,你的意思是,翡翠城的城主萨隆,他知道守墓一族的事情?”
“是的,他似乎也一直在调查封印的位置,”波耳摇了摇头,乌鸦面具滑稽地晃着,
“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想做点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便提前出发了。
“没想到,半路就遇到了追兵截杀,还连累龙葵小姐受了重伤,若非你的出现,唉…”
巫云思索了片刻,又看向了龙葵:
“所以…波耳又是怎么联系你们守夜人的呢?
“总不能是派人去帝都送信吧?”
龙葵脸色一变,她沉默了一会,开口了:
“实际上,圣教国的『圣墓守护者』们,是通过一种极其古老的传信手法联系到我们守夜人的,而这个方法…恰好可以绕开皇宫的眼线。
“在接到他们希望核查和合作的信息后,伊莎贝拉夫人翻阅了守夜人…
“…或者说旧帝国皇室的卷宗,确实发现了与封印相关的记载,这才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随后便以调查地区叛逆为由,带团来到了这里,并派我与波尔先生接触顺便调查此事。”
她几乎没有任何保留,毕竟,守夜人并不希望和巡礼者起冲突,也不能让他们怀疑我们叛国。
是的,巫云虽然只是随口一问,在她听来…
…分明就是那群狡猾的巡礼者在下套。
“诶,居然还有这样的秘辛啊…”摸着潮湿的岩壁一步步前进,巫云的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突然间,巫云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刚才,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种触感极其温润的东西,完全不像岩壁该有的质感。
循着指尖望去,巫云这才发现…
…岩壁上竟布着一些类似电路般的红色沟壑。
那些红色沟壑彼此勾连,构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纹路,一路蔓延向岩壁深处。
而巫云指甲缝隙中残留着的,正是这些红色沟壑中填充着的厚厚蜡质层。
看起来,仿佛是为了保护下方那些神秘的红色物质而特意敷设的。
就在巫云研究着这是个什么玩意时,他突然眼尖地发现,刚才所触之处居然迅速泛起一圈银色,然后像涟漪般一波波向悬崖深处扩散,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波耳~这个是…什么东西?”
看着这些图案,波耳显然也一知半解,随口说到:
“大概是守墓一族刻的装饰之类的东西吧,不用在意,我们继续赶路吧。”
但巫云听了,感觉这个答案非常的不靠谱。
毕竟…在物资如此匮乏的地底搞那么多装饰?
真的会有这么闲的人吗?
从墙壁上抠下一小块蜡质物,巫云放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嗅嗅~”
该怎么说呢…完全没有味道。
眉头微皱,巫云瞬间便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地蜡,一种地底环境中常见的半透明物质。
具体来说,就是天然石油中轻质油挥发后残留的产物。
熔点约在六十到八十度之间,比石蜡高一截,是很好的防水和绝缘材料。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用这玩意覆盖在这些红色的沟壑上方,难道是为了隔绝空气?
那么,被它盖住的红色物质又是什么,为什么刚才靠近的瞬间会变成银色?
思索片刻,巫云缓缓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金属还原地杆菌?”
这种菌类常依附在铁矿脉上,通过还原三价铁来获得能量。
因为是革兰氏阴性严格厌氧菌,连空气中微量的氧气都会对其造成破坏,所以才要用地蜡封住么?
而选用透明性好的地蜡,恐怕是为了容易观察。
因为它最大的特征,便是通过菌毛将电子传导到远处的铁矿物表面,以此引导菌群不断蔓延。
刚才那一瞬的银光,恐怕就是它们传递电子时造成的短暂还原反应。
换言之…他们踏足此地的讯息,早已顺着这些纹路,传递到这条小路的深处去了!
巫云不禁感叹,里面的住民有着好强的警戒心!
果然,三人每前进一步,那幅古怪壁画上都会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波纹。
而前面两人还浑然不觉,这让巫云心头微微发紧,但也没多说什么。
而且越往前走,被银光掠过的壁画,其纹路便越发繁复。
到了后面,像极了埃及的象形文字,内容大概描绘着…
…一群黑袍人在侍奉着什么伟大的存在。
欣赏着延绵不绝的壁画,就这样走着,巫云突然发现,空气中泛起一阵很不明显的涟漪!
看起来,他们似乎是踏入了某种结界。
一开始,巫云还搞不懂这个到底是什么结界。
不过没几秒后,他就反应过来了,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
是的,空气很清新。
一直靠吹风图腾维持呼吸的巫云,这才发觉四周那股令人窒息的硫化氢与甲烷的气味,都瞬间全部消失了。
“这难道…是某种类似恒温结界的东西吗?”
但转念一想,巫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恒温结界这玩意,就好比城中村那种五级能耗的空调。
要启动它必须依赖移动城那庞大的能源作为支撑,而这里连个混沌熔炉的样子都看不见,怎么可能造得出如此巨大的气候结界?
应该是某种类似的东西,但但又不完全一样。
沉吟片刻,巫云看看墙上那些繁复纹路,又看了看下方漆黑的深渊,突然心有所感:
“石龙子……把下方黑漆漆的地方照亮给我看看!”
嗡!
一道道的光束从石龙子的腹部投射而下,巫云循光看去,果然看到了自己预想中的画面。
深渊的底部……竟然重叠着一个个浅浅的池子,水光潋滟。
而在那些池子周围,修建着大量的人工建筑遗迹,而且风格看着…怎么说呢,有点现代?
这番神奇的光景,也吸引了前面的女仆小姐:
“哇啊……那、那是什么?”
波尔语气也不太确定:
“嗯……这些应该就是弥安陛下所说的,守护地底的守墓一族建造的设施吧?
“没想到,居然有如此规模啊。”
“原来如此~”挠着下巴,巫云点了点头。
能搞出那么大阵仗的设施,毫无疑问,这里的人类活动也是相当活跃。
他不由得回过头去,看了看刚才进入结界的位置,又看了看下方这些池子,瞬间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那个结界的作用,是为了隔绝里外的空气!
因为它不需要像恒温结界一样循环空气,所以自然也就不需要特别大的能耗。
而真正负责这里的空气循环的,正是下方这些池子!
……
是的,几乎任何生物都离不开空气与水,更何况是人类。
但这里的深度是如此可怕,连地下水都未必存在,在这里生活的人,到底要如何保证自己长期有水可喝呢?
答案是……凭空造水。
实际上,很多地下微生物都具备这个能力。
比如坎氏甲烷杆菌,它可以利用地下的二氧化碳和氢气,通过代谢作用强行合成出水和甲烷。
但问题是,甲烷堆积很危险——还好,甲基球菌属特别嗜食甲烷,吞噬之后同样会排出水来。
靠着这两种地下菌种,基本就能造出下方那些水池了。
而墙上乃至下方深渊中那些不断蔓延的金属还原地杆菌,在将二价铁还原为三价铁时,产生了海量的废电。
这些电流恰好将下方水池中的水电解,分解出大量的氢与氧。
氢气被坎氏甲烷杆菌吞噬,剩下的……不就是氧气了吗?
当然,这套系统有一个致命缺陷…
…那就是这些菌类活动时,会产生大量含酸代谢物。
放着不管的话,下方的水池没多久就会变成硫酸池。
但巫云偏偏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因雷元素而产生了变异的嗜酸硫化叶菌亚种。
和原版不同,这玩意并不靠放电产酸来呼吸。
而是恰恰相反,它们竟能通过消耗废电还原硫酸根来进行呼吸!
这恰好就解决了,下方氧气农场导致的酸过剩与电子淤积问题。
经由这四种细菌的共生协作,一台完美的“永动机”就此诞生!
抱起双臂,巫云喃喃自语了起来:
“还真是一个…非常夸张又精妙的氧气农场啊。”
“诶,你刚说什么?太小声了没听清。”波耳好奇地回过头来。
“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啧。”
余光瞥着下方神奇的光景,巫云思绪万千。
怎么说呢,这整套维生系统简直精密得可怕,但凡哪里出个阴差阳错…
…那住在这个结界里面的人,就得全体嗝屁,活活憋死。
这个水准的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地底文明能够独立研发出来的。
不,倒不如说…更像是高等人类的杰作。
胡思乱想间,三人靠着石龙子的照明,欣赏着沿途看似粗糙,实则精妙的造物,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
“踏踏踏踏踏踏……!”
不出所料…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无论是从前方的窄路上,还是对面倒悬钟乳石柱的吊桥上,亦或是旁侧垂下来的倒悬铁塔之中…
…一队队黑袍人,手持着造型奇特长矛,从黑暗中杀了出来。
他们大多剃着光头,四分之一张脸上,都竖着填满了奇特纹身。
虽然上面有三角形有圆圈什么的,但因为排成了垂直的带状,莫名让巫云想起了条纹码。
当然这没啥大不了的,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双眼眶漆黑且深邃,但里面却仿佛挤着一团发光的软体组织,漆黑中透着幽幽的荧光,完全不像正常人类的眼睛。
甚至在他们聚焦目光时,那软体还会微微探出一截,真是说不出的违和。
将巫云一行人团团包围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大声质问道:
“你们的身上没有圣痕,到底是什么人?”
“等等……难道是地表人吗?”
“地表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看着那些锈迹斑斑、奇形怪状的破伤风长矛越发逼近,波尔连忙挡到前方,指着自己衣袍上绣着的圣徽喊道:
“那个…我是来自路德维希圣教国的使者,希望能与这里的长老…”
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黑袍人们打断了:
“路德维希圣教国?那是什么东西?”
“戴着那么难看的鱼面具,一看就不是好人。”
“跟这些可疑的家伙说那么多干嘛,赶紧把他们制服押送长老那里!”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我可是使者…”
眼看双方就要在这平台爆发冲突,突然间,一个苍老却意外有中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都给我放下武器,自己人!他们应该是我那老朋友的弟子!”
黑袍人闻言,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样式极为古怪盔甲的老人。
那盔甲上缀满了宗教相关的图案,面甲上甚至刻着两只捂住眼睛的手…
…也不知他平日里是如何看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