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迁徙到长安有些日子了,但依旧没有安定下来。
城里城外的哭声似乎没有停止过,街道边跪满了衣衫褴褛,无处可去的人。
为了求一张草席给自己的亲人下葬,情愿将自己出卖。
只是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挑选的人总是带着嫌弃的态度来讨价还价,仿佛买他们便是做了极大的善事。
毕竟作为婢女,也就是奴隶,至少也得看身段如何,不然晚上白嫖的时候总得下得去手。
对于贵人们来说,百姓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拿来利用的。
平日里要骑在他们头上狠狠的欺负他们,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玩他们美艳的女儿。
一旦遇到什么事儿了,便可以把他们推在前面,表示自己爱护百姓,不忍生灵涂炭。
这样子,他们就可以可以心安理得的说自己是为了大汉,为了朝廷,是大大的忠臣。
至于民间的惨状,他们并不在意,更不屑多去看一眼。
有父亲爬上那长满草木的山,举着简陋的招魂幡。
有妇人爬上那光秃秃的山,拿着旧人的衣物。
有孩子登上那高高的山冈,遥望着远方,盼望着亲人回来。
哭声撞碎在山风里,
像长安城外飘不完的雨,
像永远等不到太平的天。
悠悠苍天,何时才得安?
何时才能,执手归故园?
街道上,一支数十人的军队正押着一批带着土腥味气息的车马经过。
沿街跪着的百姓表情麻木的看着他们,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跑或者是不跑,都是死罢了。
死在军队的刀下,至少比活生生的饿死要痛快一些。
吕布骑在他那匹漂亮的,高大的赤兔马上,目光落在这些流民身上的时候不起任何一丝波澜。
他甚至还能同身后的人说笑。
“今日偶得一块美玉,可比冀州玻璃……”吕布摩挲着掌中的玉佩,“若是送给徽儿,她一定会很开……”
话还未说完,他却又笑不出来了,表情僵在那里。
身后的成廉和魏越面面相觑,他们觉得应该要转移一下话题,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董卓最近又让他们去挖皇陵,并州军在长安几乎已经是到了人厌狗嫌的地步。
士族厌恶他们,百姓们惧怕他们,虽然他们自己也并未想到会这样。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
两个大人正拉扯着一个孩子,似乎在抢夺着什么。
吕布看去,那两人分明在抢孩子手中的一块干饼,即便那块干饼又黑又小。
他没动,只是垂着眼,俊目里映着那三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干饼在撕扯间碎成渣,簌簌落在尘土里,孩子的哭喊声混着粗汉的咒骂,像碎瓷片刮过长安的街巷。
成廉在身后轻咳了一声:“将军,要不……”
“要不什么?”吕布的声音很淡,“给他们再递一块饼?还是把抢饼的人砍了?”
他抬眼扫过沿街麻木的脸——那些人跪着、坐着、躺着,眼神里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死灰。
昨天是李家的姑娘被掳走,今天是王家的粮食被烧,明天呢?
明天或许就是这个抢饼的孩子,倒在路边被野狗分食。
这样的场景,吕布和他的部下早已司空见惯了,在家乡的时候,更比这要残酷的多。
孩子终于被推倒在地,干饼被抢得干干净净,他趴在地上哭,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颊。
吕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不起波澜,像在看一块被踩碎的瓦砾,像在看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在乱世里挣扎的蝼蚁。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
吕布扯了扯缰绳,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走吧,董卓还等着我们呢。”
经过那孩子的时候,他却又停下,将自己怀里的匕首拔出,丢在少年的脚下。
“捡起来!”他这样说道。
孩子抬起头,那张从泥里滚过的脸望着他们,眼神中既有害怕,也有仇恨。
“再有人抢你东西,就杀了他们!”
吕布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却又说的那样认真,很是严肃。
“你若是不敢动手,那就自裁吧,旁人也救你不得!”
孩子身子抖得厉害,爬着过去将匕首捡起,与吕布对视着,满眼惊恐。
但很快,呜咽一声,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咬着牙。
“啊!”
孩子像是发疯了一样,攥着那把短刀,红着眼睛扑向眼前比他要高大许多的男人。
吕布没有躲,那孩子的速度在他看来奇慢无比,只是随意一伸手就扣住孩子的手腕,对方便再也动弹不得。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孩子嘶吼着,好似压抑不住,开始嚎啕。
吕布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喉结滚了滚,却没说出半个字。
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垂了下去,眼尾的红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常年在沙场厮杀磨出来的痕迹,此刻却像被孩子的眼泪烫得发疼。
“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少年哭泣着,断断续续的问:“你们为什么要抢我们的东西?!为什么要杀阿母?!为什么要杀阿耶?!为什么要烧我们的房子?!”
吕布居高临下的看着,竟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们没有做那些事儿……”
“可我看见你和他们在一起!”孩子大声嚷道:“你们是一起来的!我们都是好人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世道还有无辜的人吗?”
吕布冷笑,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就像他手中的方天画戟一样。
他松开了手,重新将匕首塞在了孩子的手里。
“若是你想活着,又有胆量的话,从这里向东北走,一直走到河北……”
吕布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这孩子是走不到河北的,连一个大人都很难办到的事。
他带着财物继续向着董府的方向行进,董卓这个时候可能已经等急了,他得为自己的兄弟负责。
……
此时的相国府外。看着董卓把这些抄家得来的财宝一箱一箱往自己家里搬,李儒有些懵了。
自己明明建议的是抄没家产,以充军资,而不是充盈相国自己家的家资啊。
可当他看见董卓额头上如霜的白发,佝偻的身子,满是皱纹的脸庞,布满老茧的大手……
李儒这才意识到,相国已经快六十岁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凉州匹马纵横,左右驰射的董仲颖。
不再是那个呼朋唤友,立志报国的凉州豪杰。
更不是那个敢在满朝世家和公卿面前拔剑,大喝一声:“我今为之,谁敢不从!”的将军。
他现在只是一个垂暮的老人,昔日的雄心壮志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远。
李儒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难道自己一生志愿和理想都无法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