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一边念叨,一边东张西望,可瞅了半天,连个愿意蹲下来看看的都没有,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垮:“唉,明天……还是换个地儿混口饭吧。”
宫新年听着这老头自言自语,忍不住想笑。
他左右一打量,心说还真是邪门——这破摊子搁在犄角旮旯,连阳光都懒得照过来,路人经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要是能开张,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咳。”宫新年清了清嗓子,插了句嘴:“你这选的地儿,简直是给鬼摆摊。
真想活命,赶紧挪到对面去,那块地儿人多,还能吹点活气儿。”
摊主下意识点头:“哎,说得对,我……啊?!”话说到一半,猛地回头——身后不知啥时候站了个穿得跟财神爷似的男人,差点魂飞天外,一屁股差点坐地上。
宫新年瞥了他一眼,连笑都懒得笑,肩膀一耸,转身就走。
一眨眼,他身上的旧衣裳不知啥时候换成了绫罗绸缎,腰间金线绣云,手里还晃着把折扇,活脱脱从王府里偷跑出来的少爷。
他晃晃悠悠沿街溜达,走到一处围得水泄不通的墙跟前才停住。
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周围几个老汉蹲着叹气,一个比一个蔫。
“豆腐张啊!那么厚道的人,天天给咱们送豆腐,还从来不收钱,咋就突然成杀人犯了?!今天午时就要砍头,老天爷眼瞎了?!”
“我家孩子前两天饿得哭,他二话不说,塞了三块豆腐还添了半碗汤……这人怎么就遭这报应?!”
“有啥法?县太爷拍板的事,咱能咋的?骂两句,他也不会活过来。”
宫新年挤进人群,抬头一看告示,心里立马有数了:说是豆腐张杀人夺财,铁证如山,午时三刻,街口斩首。
他没说话,眼神在围观的人脸上扫了一圈。
一个个眼眶发红,嘴里喊冤,可手脚都缩着,没人敢动。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
太阳还高,离午时,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不急。
他得先知道——刑场在哪。
但凡行刑的地儿,阴气重、戾气足,哪能干净得了?
城里数得着的这种地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宫新年压根没动神魂,就靠一双肉眼、两条腿,不到半小时就摸到了地头。
犯人早就被押到了现场,跪在空地上,脑袋耷拉着,脸上糊着血和灰,肿得不成样子。
看那伤势,八成是先挨了顿狠的,再认的罪。
刑台正上方,端坐着个当官的。
瘦脸猴腮,吊梢眼,嘴角往下撇,一脸“老子说了算”的横劲儿。
眼皮半耷拉,时不时抬抬头,瞄一眼天色——等时辰呢。
豆腐张仰起脸,望着天上刺眼的大太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光是这么看着,他就觉得自己命快没了。
突然嗓子一紧,对着天吼了一嗓子:
“老天爷啊!我豆腐张,这辈子没坑过人、没昧过良心,咋落这么个下场?!
冤啊!连死了都没人收尸啊——”
话没说完,泪珠子跟断线似的往下砸,整张脸湿透了。
喘了几口气,又猛抬头,扯着破锣嗓子喊:
“我冤枉啊——六月飞雪啊!”
可天还是蓝的,太阳还是毒的,连片云影都没飘过来。
他一跺脚,冲着台上哭嚎:“狗官!你不得好死!老子变鬼也要找你算账!”
那县令听见了,歪嘴一笑,懒洋洋道:
“做鬼找我?呵,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你呀,连鬼都做不成。”
说完,理都不理,继续眯眼望天。
可底下老百姓憋不住了。
有人抄起烂菜帮子,“嗖”一下砸过去;
第二个跟着扔白菜叶;
第三个干脆甩了个发霉的馒头——
啪!正中县官脑门!
“反了天了?!”县令跳起来拍桌子,满身菜汤子,气得直抖。
宫新年就站在人群最前排。
盯着豆腐张那副惨相,眉头越拧越紧。
手指轻轻一捻,掐指一算。
嘿,还真没算错——
这人真不是坏种。
天天早起磨豆腐,卖的钱全贴补卧床的老娘;
遇到讨饭的,总多舀一勺豆花;
谁家屋漏了,他扛梯子就去修……
积德是真积,孝心是真孝。
更邪门的是——
他阳寿本该活到七十多,现在才三十出头,咋就判了斩立决?
宫新年眉心一跳:
怨气冲天,果然是真的。
这事摊眼前,他没法装看不见。
当下咧嘴一笑,左手朝天上一扬。
眨眼间,晴空万里变了脸。
乌云“呼啦”堆上来,风卷着沙土扑脸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哎哟?这天……咋说黑就黑?”
“真见鬼了?六月飘雪?!”
“快看快看——天上掉白点了!”
连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县令,也吓得趴桌上,伸长脖子往天上看。
“簌簌簌……”
先是米粒大的冰晶,打着旋儿往下掉;
转眼变成蚕豆大;
最后,鹅毛似的雪花,劈头盖脸砸下来!
满场死寂。
只有风声、雪声、还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呐!真是六月雪啊!”
“必有天大冤情!刀下留人!”
“放人!快放人!”
“狗官!再不放人,我们今儿就跟你拼了!”
台上那位,脸都绿了。
他心里门儿清:
六月飞雪,不是老天爷显灵,就是冤魂撞了天门。
这种事儿,信不信由不得他——
可底下这群人,全都信了。
“天理难容啊!再不放人,老天爷都要劈下雷来啦!”
台下围得密密麻麻的老百姓,嗓门一下子全高了八度,腰杆子也挺直了。
可不是嘛?事情明摆着——人没干坏事,硬被扣上黑锅;连老天都看不下去,雪片儿跟砸核桃似的往下掉!
台上县太爷脸烧得通红,手抖脚颤,气得差点把官帽甩出去。
他一把抄起惊堂木旁的行刑令牌,“啪”地摔在地上,跺着脚吼:“砍!现在就给我砍!”
几个抡刀的刽子手刚往前凑两步,瞅见地上翻滚的雪团、天上呼啸的寒风,立马脚底发软,缩回去了。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案子水太深,真动手,怕是要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