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来,便回到哪里去。”
月神站在数丈高的祭天台中央,深蓝色衣袖被山风掀起,露出袖口上的星图。
她面眼上蒙着的薄纱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观礼人群,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阴阳家的先辈当年从道家分离而出,自始至终都自认是诸子百家的一员,是后世子孙在数百年的争斗里迷失了本心,为了一己私欲,才让阴阳家成了游离于百家之外的孤家寡人。
如今她继任首领,第一件事便是正本清源,率阴阳家重归百家之列。
这话是秦然与她彻夜长谈后得出的共识。
那一晚秦然坐在观星台的石阶上,指着夜幕里格外亮的星辰告诉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诸子百家若是各自为战,终究是沙堆的城堡,风一吹就散。
只有真正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走得比先辈更远,否则连能不能活下去,都要寄希望于旁人的仁慈。
月神至今记得秦然说这话时眼底的冷意,那是见过更高处的风景后,对眼下江湖格局的不屑。
“阴阳家竟然要宣布重回诸子百家了?”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一样,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近百年来阴阳家行事诡秘,游离在外,早就被诸子百家视作异类,如今突然要回归,怎么不让人震惊。
要知道诸子百家曾独领风骚数百年,早在几百年前,天下门派几乎都活在百家的阴影之下。
直到后来百家内部矛盾频发,诸侯连年征战,不少依附诸侯的大家分崩离析,这些小门派才喘过气来,有了发展的空间。
时至今日,虽说农家仍是江湖第一大门派,可诸子百家的整体实力早已不如从前,顶尖高手的数量也在被不少新兴门派追赶。
如今脱离百家百余年的阴阳家要回来,对靠“百家衰落”才发展起来的各派而言,无疑是个不太妙的信号。
观礼席上,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一些门派掌门凑在一起,脸色很是难看,
“若是阴阳家回来,江湖上的局势定然大变,咱们这些小门小派哪还有活路?”“
也不一定,听说新首领月神和以前的首领不一样,说不定……”
“就算如此又能怎样?阴阳家背后站着秦然,站着天人境的靠山,咱们说句不中听的,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议论声越来越大,整个观礼台上翁声一片。
“啧啧啧,看来有人不希望阴阳家做出这种决定啊。”
名家少主公孙玲珑晃着手里的翡翠玉如意,指甲刮过玉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坐在公输家主和颜路中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哼!诸子百家的事,也是他们这些阿猫阿狗能干预的?阴阳家想去哪就去哪,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就在这时公输家主声音洪亮,震得旁边几个小门派掌门缩了缩脖子。
“咯咯咯,公输家主说得是极!”
公孙玲珑立刻接上话,玉如意敲了敲桌面,“此时轮得着旁人开口?也就是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敢对阴阳家的事说三道四。”
自从名家衰落,她早就学会了看人下菜碟说话,如今有公输家这个暴脾气打头阵,她自然乐意跟着附和。
坐在旁边的颜路始终沉默不语,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水面映着他微蹙的眉。
诸子百家离心离德多少年了,想要重新合作何其艰难。
没想到率先迈出这一步的竟是曾经最排斥百家的阴阳家。
他眼底有忧虑,也有几分释然。
“没想到阴阳家会做出这个决定,这可真是件大事啊。”
盗跖眼睛盯着台上穿着水部长老服饰的雪女,他看得啧啧称奇,还不忘调侃两句,
“你别说这身衣服还真的挺适合雪女姑娘。”
“小高,你怎么看这件事?”
高渐离坐在他旁边,膝上放着绝情剑,剑鞘上“绝情”二字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连看都没看台上的雪女一眼,目光扫过阴阳家众人时,像在看一群陌生人,声音冷得像冰,
“单论阴阳家回归诸子百家一事,对我们墨家百利而无一害。可结合秦然的存在,这件事背后的含义,就要另说了。”
“我说小高啊,你是不是对秦然的意见太大了些?”
“我观秦然那人,倒不是穷凶极恶、不讲道理的人啊。”
“和其他人无关。”
高渐离指尖捏着剑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如今明面上,我墨家、农家皆已投靠帝国,公输家、名家早就是帝国的走狗,小圣贤庄与天宗也从不与帝国为敌。”
“鬼谷有秦然坐镇,阴阳家众人和秦然是什么关系,天下皆知。”
“你觉得这个时候,阴阳家高调宣布重回诸子百家,代表着什么?诸子百家之中,还有谁在和帝国为敌?”
冷静的高渐离对时局的分析细致到近乎冷酷。
盗跖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人宗的方向,逍遥子正坐在那里,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的指尖捏着看台的扶手,木头都被捏出了裂痕。
“这、这其中还有这么多联系?”
盗跖挠了挠头。
“如今罗网已经解散,赵高统领的不过是残兵败将而已,阴阳家也只剩下星魂那支逃亡在外的残部,就算他们加起来,势力也大不如从前。”
“除了他们,诸子百家里还在和帝国为敌的,可不就只剩下人宗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难道秦然要对人宗出手?帮帝国一统诸子百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盗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死死盯着逍遥子的方向,生怕下一秒秦然就对人宗发难。
恰在此时,秦然站起身来。
他的衣摆扫过晓梦身侧的道袍角,晓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秦然的目光恰好与逍遥子对视在一起,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随即纵身飞上祭台,衣摆猎猎作响,落地时稳如泰山,连祭天台上的红毯都没皱半分。
“诸位大可放心。”
秦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天人境特有的浑厚真气,清晰传到广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半分压迫感,反倒像春风拂过耳畔,
“阴阳家重回诸子百家,不过是月神阁下完成先祖的夙愿,并无其他意思。”
“今日来我阴阳家做客的,都是朋友,我秦然还不至于做出背信弃义、为难朋友的事。”
这话既是给在场众人吃了定心丸,也是给逍遥子传递了信号。
逍遥子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信秦然不敢当着近万人的面食言,毕竟秦然还要顾及自己的名声,更要顾及月神继任大典的体面。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今日秦然放过的,来日未必会放过人宗。
“阴阳家多谢各位前来捧场。”
月神剜了秦然一眼,薄纱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嗔怪。
她就知道秦然不会抢自己的风头,可刚才那番话,分明是把人情都做足了,倒显得她这个正主小气。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冽,
“今日凡到场者,皆可获我阴阳家炼制的高阶丹药一枚。区区薄礼,聊表敬意。”
“什么?每人都能得一枚高阶丹药?”
“在场可有近万人啊!阴阳家竟然准备了上万枚丹药?!”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了。
阴阳家的丹药向来是江湖抢破头的宝贝,尤其是高阶丹药,不仅能提升内力,还能治愈暗伤,寻常门派几年都炼不出几枚,如今阴阳家竟然说送就送,还是人手一枚,怎么不让人疯狂?
几个小门派的掌门激动得胡子直抖,纷纷四处张望,想要确认月神是不是在开玩笑。
大司命站在月神身侧,见人群沸腾,当即屈指打了个响指。
很快祭天台四周成百上千名阴阳家弟子捧着玉盒走进了广场,动作整齐,盒盖上的星纹在阳光下汇成一片银色的海。
“多谢月神阁下!阴阳家在您的率领下,一定能发扬光大!!”
随着丹药开始发放,拿到丹药的众人喜笑颜开,刚才还在忧虑阴阳家回归的人,此刻早就把那点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对着高台上的月神拱手道贺,声音震得广场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就在众人欢腾之时,阴阳冢地下的密室里,却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我的!都是我的!!”
云中君趴在密室唯一的小窗户上,指甲抠着窗框上的木头,眼睛死死盯着广场上发放丹药的场景,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喘得像个烂风箱。
这三个月来,他被秦然关在这密室里,带着从前金部的弟子们,没日没夜地炼丹,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手指被丹火烧得全是水泡,脸上沾着厚厚的丹灰,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这上万枚丹药,是他和弟子们熬了近九十个日夜,耗尽了库存的药材才炼出来的,如今就这么被月神轻飘飘的一句话送了出去,怎么能不心疼?
“王八蛋啊秦然!你杀了我吧!!”
他捶着胸口,声音沙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骂完又觉得解气,继续捶着窗框,把木头都抠下来一块。
这三个月的炼丹量,比他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秦然完全没把他当人看,只当他是头拉磨的驴,逼着他没日没夜地干活,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喊什么!”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两名阴阳家弟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护法大人说了,这三个月你立了大功,允许你休息七日。”
“真的?!不能欺骗老夫啊!!”
云中君闻言瞬间止住了哭声,猛地从窗户上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你们没骗我?真能休息七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云中君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撞翻了旁边的丹炉也不管烫,连滚带爬地跑到角落里的草席上,倒头就睡,鼾声如雷,连鞋子都没脱。
这三个月他一看到丹炉就想吐,要是上天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不会碰炼丹这一行。
现在对他来说什么都不如睡上七天七夜来得实在。
“阴阳家当真好大的手笔。”
晓梦站在祭台边,看着下方领丹药的人群,忍不住感慨道。
她原本想将云中君抓回天宗,可因为和秦然的婚约,上次几乎是落荒而逃,反倒让秦然捡了这个便宜,把云中君变成了免费的炼丹机器。
想到这里,她眉头皱得更紧。
“晓梦大师若是想要丹药,尽管开口,我派人送到天宗便是。”
秦然走到她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什么我的你的,都是我们的。”
他本意是想说,云中君不管在谁手里,都能为对方炼丹,没必要计较归属。
可这话落在晓梦耳中,却变了味,什么叫“都是我们的”?这不就是在暗示两人的婚约吗?
连她这个人,连带她的天宗,都成了秦然的了。
“做梦!”
晓梦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秦然的距离,冷着脸道,
“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她性子冷淡,可自从和秦然有了婚约,情绪反倒多了起来。
北冥子定下的婚约她没法违背,只想依靠自己踏入天人境来解除这可笑的婚约。
可偏偏遇到秦然总能轻易挑动她的情绪,让她那副清冷的伪装漏洞百出。
秦然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也不戳破,只负手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
山风吹过,带着丹香,还有各派道贺的声音,这场近几十年来江湖最盛的大典,终究是圆满了。
“呼...”,
看着台下满意的众人,月神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当着天下豪杰的面,总算是将事情办完了。
从今往后,阴阳家便可以堂堂正正的行走在江湖之上了,再也不会被当做一个异类。
“秦然...多谢。”
月神知道,她和阴阳家能有今日的这一切,全都离不开秦然。
所以这句道谢乃是她发自内心的。